“多年不見，怎麽還是‘造化境’。”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出現在青葉子身後。

　　他目送石敢當也不轉頭，呵呵一笑，說道:“青方山只是個小地方，天地靈氣有限，自青山老祖起靈氣便開始逐日減少，歷代掌門又需要分神鎮壓晦氣，修行自然也就跟不上了。”

　　“此次解散青山宗，對你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修行久了，換換環境對心性來說總是好的。免得像是你師傅青樹子那樣，眼裡只有一棵參天大樹，卻見不到整片森林。”

　　“呵呵，倒也有理。”青葉子轉過頭，看向那個與自己聊了許久的人。那人身穿道袍，手裡還拿了根杆子，上面掛著個寫有“仙人指路”的白布。

　　正是盲道人！

　　他輕咳兩聲，問道:“我是不是變了模樣?”

　　青葉子靜靜看著老友的雙眼，說道:“你倒是和成萬千一樣，越活越年輕了。”

　　“我可比不上他，成萬千和你們青山宗的青山子都是絕世奇才，他們叱吒風雲，苦苦尋求‘第六境’出路的時候我卻還築基未成。”

　　“話說回來，你收了個好徒弟啊，竟然能與山神相往來，無論悟性心性都是上上之選。”青葉子讚歎道。

　　盲道人露出個笑容，說道:“這次的確是揀了塊寶，這個小書生一身浩然正氣，能夠逢凶化吉。你看看，本來是被你抓到青方山上的，身處險境，最終反而晉了‘還神境’，還得了不少好處。”

　　“只可惜，他得到的好處越多，也就陷得越深。”

　　盲道人搖了搖頭，說道:“亂世將至，到時候世間眾多生靈都會被卷入其中，誰也逃不掉的。”

　　青葉子聞言眼睛一亮，問道:“我一直很好奇，佛門近來說末法時代將至，你又說亂世風雨欲來，到底是如何看出的?”

　　“境界高了，自然心有所感。”盲道人故作神秘。

　　“難道說，道兄的境界如今已是破了‘第六境’?”

　　“這個嘛，說不得。”

　　日頭漸漸升起，石敢當和趙煜最後看了青方山一眼便匆匆離開，他們甚至沒有重入隆方城，就沿著官路直直去了京城方向。

　　“黑蓮教的人或許仍在你我左右，只有入了京城才算安全。”趙煜一邊趕路，一邊想著石敢當輕聲解釋道。

　　說起黑蓮教，書生不由得想起了下落不明的時廣寒，心中一冷，說道:“黑蓮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它乃是百年前從南疆傳入中原，以《黑蓮聖經》為基，用長生為引，一時間得了不少信徒。黑蓮教以聖尊為王，這一任聖尊名為蓮子，據說年紀輕輕便修至返虛巔峰，正在為‘無暇境’做準備。其下又有五位尊者，修為多是‘造化境’，有高有低，古怪和尚苦哈哈便是其中之一。若是我所料沒錯，暮月明救走的那個姑娘應該也是五尊中的一個。”

　　石敢當輕輕點頭，說道:“原來是南疆來的教派，怪不得如此詭異。”

　　“傳言黑蓮教與京城中的某位大人物有些不清不白的關系，此次你我入京要小心了。”趙煜越說越怒，攥緊雙拳，“而且苦哈哈去霧谷尋寶，害死了爺爺，此事恐怕也有蹊蹺。”

　　書生拍了拍趙煜的肩膀，安慰道:“別難過，

事情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趙煜扯了扯嘴角，便算是笑過了。

　　於是，兩人又重新恢復了往日裡一聲不吭的模樣，匆匆忙忙的走在官路上，偶爾在驛站中喝口茶，稍微歇息一下。

　　隆方城距離京城本就不遠，時值正午，石敢當和趙煜便到了地方。

　　眼前，有巍峨城牆，高大鐵門，更有一排鐵甲在身，頭戴紅纓盔的精兵把守在兩側。這情景，比起康城和隆方城來不知宏偉了多少。而且這方城門之上隱隱泛著微光，恐怕也是一道無上法器，尋常修行中人是休想用法術神通蒙混進去的。

　　果然不愧是天子腳下。

　　石敢當不由讚歎道，然後運起浩然氣看向京城之內，發現處處皆有各色精光衝天而起。金色乃是讀書人才有的浩然之氣，紫色的乃是道門氣息，朱紅色的乃是兵士殺氣。正在書生仔細觀察之時，突然從京城中央的那座皇宮之中傳來一聲輕喝。

　　“何方宵小！”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無色氣流從皇宮向外蔓延開來，眼看著便要撞在石敢當的神魂之上。

　　墨女見狀趕忙撐開書生手中的山海羅傘，這才在危機時刻擋下了這一擊，她如今與石敢當同命，可以勉強操控傘身，“笨書生，京城中修者無數，更有大陣守護，怎麽可以隨意窺探?”

　　石敢當赧然一笑，心中想到:“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畢竟這座大城，是他從小就夢寐以求的地方。

　　“娘，孩兒終於堂堂正正的入了京城。”

　　石敢當面帶春風，從懷中掏出趙陽明臨終前交給他的會試資格函，遞給把守城門的兵士。

　　“原來是前來參加會試的舉人，請進城吧。”兵士恭敬將信遞回，神情中微微有些羨慕。

　　入了會試，便意味著有機會進入殿試，見到天子陛下，這可是極大的榮耀。

　　只不過，石敢當得以進城，趙煜卻被攔了下來。

　　“京城不入身份不明之人，若要進城，還請表明身份。”

　　趙煜嗯了一聲，剛要從包袱中取出身份文碟，不料書生搶先說道:“大哥，這是我的結發妻子，都是鄉下人，我想帶她一道進京看看。”

　　兵士聞言目光一暖，心想能夠進京趕考的舉人恐怕以後都是些官員，還是處好關系為妙，於是說道:“原來如此，近日來隆方城、泗水城中都有賊人作亂，京城的關卡這才嚴格了許多。既然你二人認識，那便一同進去吧。”

　　石敢當行了一禮，便牽著趙煜的小手進了京城。

　　一進城，趙煜便甩開了書生，俏臉含霜，說道:“多此一舉。”

　　石敢當撓了撓頭，臉色微紅，“你也說了，趙師當年在京城中樹敵不少，你方才若是露出身份豈不是將自己置於險境。”

　　趙煜哼了一聲，臉色卻是緩和下來，心中微微蕩起一陣漣漪。

　　她仔細的看著石敢當，盯著書生郎的那對靈動眸子，忽的說道:“既然到了京城，你我便就此別過吧。”

　　石敢當聞言一驚，問道:“這是為何?”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凶險無比，你走的每一步都會暗藏殺機，而我留在你身邊只會成為累贅。”趙煜神色有些喪氣，向來意氣風發的她這些天經歷了太多，當初的鋒芒早已被磨平。

　　書生輕歎道:“也對，前路凶險莫測，何苦讓你跟我遭罪。”

　　“京城中藏龍臥虎，你為人處世要圓滑一些，不要隨意招惹道門佛門之人，安心讀你的聖賢書就好，總會有出頭之日。”

　　說完這些，趙煜便沉默下來，不再言語。她抬著一雙明亮雙眸，就這樣靜靜看著石敢當，絲毫不覺尷尬。

　　石敢當被看的微微有些臉紅，可也知道此次一別，再相見或許便是物是人非，心中有許多不舍。於是他鼓起勇氣，突然伸出雙臂輕輕將趙煜攬入懷中，在懷中人耳邊輕聲說道:“多保重，總有再見之時。”

　　趙煜被書生的孟浪舉動弄得身子僵硬，神色也微微有些呆滯，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待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書生已經放開了她。

　　“這些天都是你性子灑脫，說走就走，留我在後面吃灰。今日，就讓我先走一次吧。”石敢當爽朗一笑，轉身向著城內走去。

　　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天藍衣裳，看著那個身背書筐的寒酸書生，趙煜忽然鼻尖微微有些酸苦。 從今以後，她將孤身一人面對漫長前路，只有包袱裡的靈牌和對書生的些許思念，才能讓她冰涼的心微微有些暖意。

　　“石，敢，當。”她一字一句的念道，肩膀上不知何時突然多了一隻手。

　　“回來了。”

　　“師傅。”

　　“既然回來了，那便走吧。”

　　趙煜跟在神秘大漢身後，最後回頭向著石敢當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眶泛紅。

　　另一邊，石敢當邁著大步，背著沉重書筐，心思也是同樣的沉甸甸。

　　他與趙煜相識不久，但卻經歷了不少生死磨難。

　　一種淡淡情愫，早已在他們之間不知不覺生出。

　　有了這一粒種子，便早晚會開出一朵花。

　　石敢當抬起頭，看著京城的天空，發現這裡的天似乎格外的高遠。他從京城南門而入，此時先後望向皇宮，北邊的將軍府，西邊的寺廟和東邊的道觀，忽然歎道:“漫漫路其修遠兮。”

　　傘中墨女輕聲唱道:“吾將上下而求索。”

　　與此同時，在那些代表著世俗修行力量的地方也有目光看向了這裡，紛紛打量著石敢當，有些帶著善意，有的則透著殺意。

　　其中有一個紅衣和尚，頭戴鬥笠，腳下踩著一對破草鞋，頸上還掛了一串粗大佛珠。

　　他沒有看到石敢當，卻感到了一股熟悉之極的味道。

　　“這是，紅葉師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