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呐，老爺和小姐姑爺都回來啦！”

　　趙府向來清貧，家中也沒有多少仆人，所以趙老太爺消失了許久才有個機靈些的丫鬟發現，她趕忙去尋小姐卻也一無所獲，於是便急急忙忙出去報了官。只可惜那些刺客被苦哈哈殺了五個，打得灰飛煙滅，沒有留下絲毫線索，剩下兩個又不知跑去了哪裡。

　　正在官府和趙家仆役盡皆頭痛之時，想不到老太爺竟然回來了，而且小姐也呆在臥房之中，只不過眼神朦朧，總是在怔怔出神，與以往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完全不同。

　　趙家一老一少一個仍在昏睡，一個似是癡了，便隻好由石敢當出面將官差打發走，順便安撫了一下仆人。只不過聽到這些人叫他姑爺，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麻煩石公子了。”許久後，趙煜終於回過神來，幽幽說道。微弱燭火只能映亮她的半邊臉龐，顯得有些柔和，不再是白日裡的鋒銳。

　　石敢當微微一笑，答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只是委屈了金縷。”

　　此時，趙陽明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沉聲說道:“古人雲，福禍相依。金縷小娃無父無母，留在谷中好好修行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話雖如此，石敢當心中還是覺得難受，畢竟他當初答應過“金母”要教金縷讀書識字，可如今卻因為自己的錯誤而害的他險些喪命。

　　趙煜見石敢當情緒低落，眼中罕見的閃過一絲溫柔，輕聲安慰道:“金縷向來機靈，一定沒事的。”

　　書生咧了咧嘴，露出一個苦笑，只不過眼中仍是濃濃擔憂。此時，一直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的山海羅傘突然又有了動靜。

　　“終於醒了?”墨女的聲音有些哀怨，似乎對於石敢當的所作所為十分不滿，“我還以為你寧願一輩子活在幻覺中，也再不願意接受現實。”

　　“抱歉，再也不會了。”書生誠懇說道。

　　“你要記住，只有活在現實裡的人才有未來，所謂種種幻覺不過都是過去罷了。一旦沉迷之中無法自拔，便只能活在過去裡，這種人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

　　說罷，墨女便沉沉睡去，今夜她一直在暗中守護石敢當，更是為了他的安危冒著危險向苦哈哈出了一指，消耗甚巨。

　　石敢當忽然心中一暖，心想原來自己如今並不是孤身一人，至少無論何時，都有傘中的神秘女子在關心著自己。至於她保護自己是為了什麽，書生一時還不願去想。這些日子的種種經歷，讓他突然明白，有些事情的真相太過血淋淋，或許知道了還不如不知。

　　與此同時，趙陽明和趙煜不知說了些什麽，竟然再次與心愛的孫女吵了起來。

　　“我若是走了，誰來保護你！今夜如此凶險，若不是有石公子相助，恐怕，恐怕。”

　　“人總有一死，我老了，死更是遲早的事，更何況你剛剛答應我要去京城的，怎麽能一轉眼就反悔呢?”

　　“我只是個小女子，不是什麽大丈夫，我就是要留在家中陪你！”

　　“胡說八道！難道你把我這些年的教導都忘了嗎！”

　　見爺爺動怒，趙煜語氣一軟，說道:“至少，讓我送走爺爺之後，再去京城也不遲。”

　　趙陽明收起怒火，輕輕撫摸著趙煜的頭髮，

心中同樣一片淒苦，長歎一聲:“遲了，若是今夜來的只是往日裡的那些刺客，或許我也不會如此心急。可是還有那個會使道法的古怪和尚，或許敢當師傅說的沒錯，這世道要亂了，到時候世俗與修行混為一談，凡人便會命如螻蟻。”　　趙煜無言以對，只能用眼淚來表示此時心中傷感。

　　“跟敢當一起去京城，然後找到你的師傅，至少可以保住性命。若是留在康城，只會更加凶險。”

　　沉默許久，桌上的燭火忽然一陣搖晃，趙煜說道:“我不走，說不走就是不走。”

　　“你！”趙陽明心中是又焦急又感動，他仔細的打量了心愛孫女兩眼，說道:“煜兒你先出去，我和敢當有話要說。”

　　趙煜咬緊嘴唇，心中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滿眼悲傷，轉身離開了臥房。

　　“敢當，過來。”

　　石敢當方才一直站在一旁，看著這對爺孫吵架卻實在不好插嘴，如今老爺子叫他，書生便乖乖湊了過去，“趙師有何吩咐?”

　　“你可有心上人?”趙陽明的眸中映出兩盞燭火，在眼中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書生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的說道:“學生也不清楚。”

　　“唉，那我將煜兒托付給你，可好?”

　　石敢當聞言一驚，抬起頭看著趙陽明，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我大限已至，以後煜兒或許就要由你來照顧了。”趙陽明說完自嘲一笑，複又說道:“這麽說倒也不對，這些年明明是煜兒照顧我才對啊，我走了，反而能讓她活的快活些。”

　　石敢當心中沉重無比，似是有塊大石壓在上面，艱難說道:“趙師怎會知曉此事?”

　　“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我如今大把年紀將近一甲子，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命。”趙陽明呵呵一笑，說不清的灑脫，似是完全沒將生死放在心上。

　　“可是敢當只是窮酸書生一個，恐怕照顧不好趙姑娘。”

　　“這你不必擔心，我又不是要你娶。我只希望，若是有一日修行中人真的大舉插手世俗之事時，你能保住她的性命，也算為我趙家留了後。”

　　石敢當低下頭，猶豫片刻後，說道:“趙師放心，學生定當保護好趙姑娘。”

　　趙陽明笑著捋了捋胡子，“真是為難你了，此去京城本就凶險萬分，卻還要你分神保護煜兒。”

　　說完，趙陽明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放在石敢當手中，說道:“待到進了京城，在會考之前去找天梁書院的朱老先生，他自有辦法讓你見到聖上。”

　　石敢當將信揣入懷中，緊皺眉頭，他忽然也生出一股不詳預感。

　　“想不到啊，老了老了，還是免不了做一件小人之事。”趙陽明雖然仍在呵呵笑著，可臉上皺紋卻是忽然之間深了不少，整個人也顯得蒼老了許多，“出去吧，讓我靜靜。”

　　石敢當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最終卻還是沒能說出口，轉身走了出去，剛好碰到站在門口的趙煜。

　　“趙姑娘。”

　　“爺爺他又要你帶我一起去京城了?”

　　書生點了點頭，說道:“趙師說了，只是要你我去京城就好，不是非要，非要。”說到這裡，石敢當有些臉紅，不知該如何表達。

　　“成親。”趙煜瞥了他一眼，臉色微紅，乾脆利落的說出了這兩個字，“可是我還不想走，如果爺爺讓你勸我的話，你就不用浪費口舌了。”

　　石敢當說道:“趙師並未如此，他只是給了我一封信，似乎料定了你必然會與我同行。”

　　說到這裡，趙煜和石敢當俱是心中一凜，不祥預感更加濃鬱。

　　“爺爺！”趙煜轉身衝入臥房之中。

　　眼前，微弱燭火下，一個老人靜靜躺在床榻之上，面色安詳，嘴角微微揚起。

　　就連這些年一直緊皺著的眉頭，也終於松開了。

　　書桌上，寫了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墨跡還尚且未乾。

　　“子不語，怪力亂神。”

　　趙陽明自知壽命不多，便出了這最後一計，迫使趙煜離開康城，也算是讓孫女從此再無後顧之憂。

　　趙煜的淚珠不停落下，她撲倒在爺爺的屍體之上，雖然哭泣，卻不發出半點零星聲音。

　　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會更加堅強。

　　趙陽明的喪禮在次日便進行了，趙煜披麻戴孝，就連那根乾淨利落的麻花辮也被解開，將三千青絲卷到了頭頂的白色喪帽之中。

　　作為唯一的嫡親，她走在喪葬隊伍的最前方，手裡捧著爺爺的令牌，雙眼滿是悲傷。

　　石敢當非親非故，則只能穿著一身白衣跟在最後，同樣無比難過。有時候他會覺得困惑，為何紅葉大師和趙陽明這些有大智慧之人，反而去世的最早。

　　難道說，真的是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

　　心中一有此念，他對所謂的天理因果便頭一次生出了懷疑。

　　突然， 腹中浩然氣之中傳來一聲雷響，將這個念頭打斷，或許是在警示書生罷。

　　喪禮一直持續到傍晚，從趙府出發，繞了康城一圈。這一路上無數人哭喊著趙老爺子的姓名，無論是貧富貴賤，盡皆如此。誇張來說，康城中大半人都曾聽過老爺子的教誨，算是半個弟子。

　　趙陽明雖然不是聖賢，卻也差的不遠。

　　最終，喪葬在康城外十裡處的青河湖結束。趙煜遣散了下人，只剩下自己和石敢當，懷中靈位和爺爺的棺材。

　　夕陽如血，仿佛點燃了整片青河湖。

　　“爺爺，走好。”千言萬語，最終化成了這簡單之極的一句話。

　　趙煜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棺材，便將它放入了青河湖中。

　　她轉過身，摘下喪帽，垂下青絲，背後是一片仿佛火海的青河湖，顯得既淒美又帶了幾分悲壯。

　　“走吧。”趙煜脫去白衣隨手一扔，露出裡面那身熟悉的黑色衣裳。她將靈位放在包袱之中，挎在肩上，頭也不回便走。

　　石敢當仍看著青河湖，那方棺材漸漸沉入湖中，似乎被火焰吞噬，忽然大聲喊道:“老爺子，我們走了！”

　　說罷，他也脫下白衣，重新穿上那身打了不少補丁的天藍色長袍，追上趙煜與她並肩而行。

　　倔強女兒淚水早已流乾，她雖然難過，卻再也沒留一滴眼淚，只是在心中想道。

　　“人生苦短，終有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