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帶著兩人在人潮當中穿行而過。三人有如行駛在洶湧浪濤之中的小船，稍不注意就會被周身的人潮淹沒。直到他們進到了一處狹窄的小道，周圍的人聲才慢慢寂靜下來。

　　楊永低著頭，慢吞吞的走在最後，一路上一言不發。他還在想著剛剛的機器人，想著牛敦剛剛發表的長篇大論。

　　不管怎麽說，皇宮裡居然有機器人存在這件事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誰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他想象不到的事情存在。

　　至於另外兩人，牛敦正一個勁的在跟女孩打情罵俏。他顯然對這個漂亮姑娘很感興趣，可這個家夥說出口的話尷尬的楊永都聽不下去了。

　　什麽柳姑娘辛苦了，柳姑娘吃了沒啊，柳姑娘一天吃幾餐啊，柳姑娘一天睡幾個小時啊…

　　不過這小子也真夠有本事的，居然就這麽喋喋不休的尷聊了一路。

　　柳絮很有禮貌，對這些無趣的問題一一耐心做出了回答。

　　“兩位教授，這邊請。我們先搭乘這部電梯上到六十四層，接著再攀爬一段階梯，就能抵達陛下的居所了，聖上將在那裡會見二位。”

　　“我才注意到，原來柳姑娘你是左撇子嗎?”看見柳絮用左手按電梯，牛敦似乎很驚訝的樣子。

　　“或許是吧，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怎麽，姑娘平時自己沒注意嗎?比如用哪隻手提筆寫字，用哪隻手拿杓著筷?”

　　“這個，也許是看心情吧。”柳絮似乎真的很認真的在思考牛敦的問題，愣是沉思了片刻才給出答案。

　　“是嗎，那還真是有趣啊。”牛敦沒有多說什麽，眼睛卻一直在柳絮的身上打轉。

　　楊永轉了個身，背對著二人。他正透過電梯的玻璃牆，欣賞著四下的景致。

　　皇宮後宛裡的亭台樓閣或是花圃綠植自不必說，更惹楊永注意的，還是遠處方的高樓。

　　電梯掛在了通天塔的外側，如果楊永所料不錯的話，應該正對著城東。

　　不錯，的確是城東。那些正五邊形的神廟，不會錯的。

　　至於那裡，那片黑漆漆的高大建築群是什麽呢?

　　“對了柳姑娘，敢問那是什麽?”專業問題還是要交給專業人士來解答。

　　“那是神殿，命運之神就居住在那裡。”不知道是不是楊永的錯覺，他從柳絮的聲音聽出了帶著幾分崇拜。可她的臉還是一如既往的美豔冷峻。

　　“那裡就是神殿嗎?哇！這麽高一座，這麽大的一片，真是壯觀啊！”牛敦伸出雙臂比比劃劃，活像一隻沒見過世面的猴子。

　　但這神殿確實也是蔚為壯觀，尤其是同身旁低矮的廟宇兩相比較之下，就更顯得氣勢磅礴了。哪怕是同皇宮比較起來，也不相上下。

　　“神殿還不止是地面上的這些，地下的部分也是很宏大的。”

　　“對了柳姑娘，你去過神殿嗎?”牛敦突然神色一變。

　　“我一直都想去那兒，可惜只有被神召喚的人才能到那兒去。”

　　“這麽說，你沒去過神殿嘍?”牛敦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目光也變得犀利，直勾勾的盯著柳絮看。

　　“我說牛賢弟啊，你能不能別像審犯人一樣的啊，這是幹什麽呢?”見柳絮尷尬的沒有回答，楊永連忙出來解圍。

　　“哦?是這樣嗎?真不好意思啊柳姑娘，我太囉嗦了對吧?哈哈哈。”牛敦摸著頭打著哈哈，試圖蒙混過關。

　　“沒關系的，牛教授。”柳絮還是那麽彬彬有禮。這姑娘怎麽都好，就是她這張冷冰冰的臉，既不會笑，也不會惱，一點表情都沒有。楊永總覺得她的身上，似乎少了點什麽。

　　“你剛剛說的那些不著調的話，連我都聽不下去了。”楊永也借著這個機會，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抱怨起來。

　　該怎麽說呢，表面上看來，柳絮是個很好說話很好相處的女孩子，可無形之中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感。

　　也難怪路上經過的那些侍從，雖然都對她點頭哈腰，看著很是恭敬的樣子，但卻又不同於他們彼此之間那種親切相處。

　　哐當，電梯的開門聲暫時打斷了楊永的遐想，他們又要換步行了。

　　三人現在所處的，正是那座通天塔的上端。樓內的中心是中空的，由這裡往下可以直看到最下的地面。

　　樓層間的高度落差很大，每一層樓都開了兩三扇的門洞，裡頭便是一間間的宮殿。

　　宮殿前是一圈圈的環形木質走廊，楊永三人現在就正站在這些木頭上。在如今這個年代，原生的木材可是價值不菲。

　　至於四周的牆面，金光燦燦，應該和外牆一樣，是用金子打造的。

　　玉石製成的方形台階深深的嵌入這些金子裡面，一根又一根，一級又一級，在牆上似螺旋般的朝上升，直升到看不見的樓頂去。

　　“要從這裡爬上去嗎?怎麽連扶手都沒有?萬一掉下去可怎麽辦?莫不是我們這種人身份卑微，隻配走這樣一條危險重重的路吧?”牛敦咽了口口水，兩條小短腿也在打著抖。

　　“沒有扶手也就算了，你看仔細點，這些‘台階’之間都沒挨著，根本就是一根根獨立的‘綠色木頭’，稍有不慎就會從台階間的縫隙掉下去的！”楊永也忍不住抱怨起來。

　　“這分明就是讓我們去送死嘛！誰愛走誰走，反正我是不走了！”牛敦雙手抱胸往地上一蹲，看來他是準備抗命了。

　　“就沒有別的路了嗎，柳姑娘?”楊永倒是要冷靜一些。

　　“要到樓頂，只能走這條天階。陛下的居所，就在天階的盡頭。每位覲見陛下的貴賓，必需經過這條天階，才能得慕天顏。”

　　“那陛下出行呢?”

　　“陛下出行的禦道，也是此路。所以像我們這些做侍從的，每天都要沿著這條路上上下下走個沒完。”

　　“以前有人發生過意外嗎?”牛敦突然開口了，可他這張烏鴉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牛教授的意思是從這裡摔下去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據我所知，目前還沒有過這樣的事發生。至於以後會否有這樣的倒霉蛋，我就不知道了。”

　　“違抗皇命的後果，我想每個人都知道，您二位應該也不例外。況且，正如我說的那樣，以前從沒人掉下去過。”

　　“只要兩位教授小心著點，一定沒事的。時間不多了，兩位快請跟我來吧。”說罷，柳絮便在那些“綠色木頭”上跳舞一般的攀爬起來。

　　牛敦和楊永對視了一眼。

　　“小心，怎麽小心啊。”他小聲的抱怨道。

　　楊永也和牛敦一樣滿肚子的怨氣。修個扶手修個正常點的台階，明明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為什麽非要搞這些么蛾子呢?

　　但他們縱是有千般不願，也只能無可奈何的跟了上去，在這些“綠色木頭”上蹦蹦跳跳起來。

　　楊永一心一意的注意著腳下，每跳出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成了史上第一個倒霉蛋。

　　三人這一路上都全神貫注看著腳下，一路無話。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跳了幾級，不知怕了多高，他們終於來到了目的地，來到了這座通天塔的頂端，來到了那間最神聖的宮殿門前，高大的木門正緊閉著。

　　楊永感覺自己身穿的衣物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他看了一眼牛敦，這個胖子的背上也是濕漉漉的一片。

　　只有那個柳絮，依然不為所動，看不出有任何的變化。

　　牛敦伸手擦去須發上的汗珠，回頭望了眼身後的台階，還有那深不見底的深淵，不由打了個冷顫。

　　楊永看著落地窗外的神殿， 那座巨大的建築群現在也在他們的腳下俯首稱臣了。

　　不過從這裡看去，才能窺見神殿的全貌。這座不規則的建築，該怎麽說呢，樓宇之間留了無數不規則的空隙，從上往下望去就像蛛網一樣錯綜複雜。

　　神殿的外側還搭了許多的腳手架，顯然是打算向外擴建。

　　不，比起蛛網，楊永覺得這東西更像是癌細胞。對，這片醜陋的不斷向外蔓延的建築，就是人類之癌，文明之癌。

　　“柳姑娘真是好膽識，這麽恐怖的場面，我們這兩個膽小鬼看了都後怕，你卻連眉毛都不眨一下，真是個女中丈夫啊。”牛敦的聲音突然傳入了楊永的耳朵裡，他又在和柳絮調情了。

　　“大概是因為我平時走慣了吧。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兩位教授要是有幸被陛下召喚能夠常來常往，大概也能和我一樣淡定吧。”

　　“是嗎?柳姑娘不害怕嗎?”

　　“害怕?我想這個世界大概沒有不害怕的人吧。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只是習慣了。”

　　“不止是害怕，我從剛才就在注意姑娘了，姑娘的臉上似乎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來。”牛敦眯起眼睛，笑眯眯的看著柳絮。

　　楊永這才後知後覺的注意到這一點，沒錯，他對柳絮感到怪異的，原來正是情感的缺失啊。

　　可還沒等他細想，還沒等到柳絮答話，“嘎吱”一聲，沉重的木門被從裡向外推開，刺眼的金光從門內灑來。

　　楊永和牛敦不再多話，二人只是下意識的伸手遮住眼睛，緩緩地踏入這扇通向未來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