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一個人站在夜幕下的青海湖邊,用火把點燃了自己公司的檀香木製的招牌
火光掩映,絲絲檀香味傳來,劈啪劈啪的燃燒著,就這麽送走了過去的5年
小黑出生在一個山東半島的普通農村,既不沿海,也不靠山,典型的山東丘陵;祖上幾輩都是老老實實的莊稼人;小時候讀書還算用功,沒有課余活動,也沒條件買魂鬥羅小霸王;打鳥摸魚之外,最喜歡去村裡小賣部的櫃台,蹭評書聽;那時候收音機也算稀罕物,小賣部老板是個本家叔叔,為了招攬生意,就置辦了一個大收音機,每到了中午晚上兩次,會準點播單田芳袁闊成劉蘭芳,七俠五義,三國演義,說唐;村裡的叔叔大爺們,喜歡聚在一起,聽個熱鬧;小黑最喜歡的是秦瓊秦二爺,黃驃馬,熟銅鐧,忠孝仁義;
及長大,考大學離開了農村老家,去到杭州,算是到了一個頂繁華的地方,和小時候生活的農村完全是不同的;
老老實實畢業,老老實實上班,老老實實結婚生子;本來以為就這麽平淡的過下去平淡一生;恰逢國家出台政策,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於是,不安分的小黑與兩三個同事搭夥,辭職做起了外貿生意;
小黑人很實在,創業之初,就有老客戶介紹生意,開張很是順利;也在一兩年內賺到了不少錢;志得意滿之際,就有點忘乎所以,開始學人家搞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全然忘記自己窮苦出身,家底單薄;於是拉上銓公司同事,去大西北搞團建;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喝酒唱歌,好不快哉;那一晚,在黑馬河邊,大家吃著火鍋唱著歌,青海湖邊的晚風吹拂下,大家都暢想未來,大展宏圖;那一晚,酩酊大醉;6月的天,青海湖邊夜裡還是冷的,最低只有4度;當小黑清晨被凍醒的那一刻,還沒有意識到那是他最好的時候,自此之後,就是下坡;只是盯著帳篷旁邊的狼毒花,覺得很好看;
小黑人很實在,沒有經歷國社會的險惡複雜,家裡也沒有長輩從事商業,有經驗可以教給他,只是憑著一股子勁,往前莽;所以當碰到資金周轉困難,客戶的應收帳款遲遲不能到帳的時候,小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去透支,去借貸,但是利息越滾越多,回款卻越來越沒消息;小黑只能去抵押車子,付出很高的利息,隻為能回三四五塊,可以付幾個員工的工資獎金;小黑自嘲,還沒有和秦二爺一樣開疆拓土,先演了一出秦瓊賣馬;
情況仍然沒有好轉,小黑只能與合夥人分開,自己承接了公司的債務,和不多的剩余資產,就是幾個桌椅板凳。最心頭好的,是哪個檀香木的招牌,上面有公司的名字和LOGO,是公司設計師自己親手一刀一刀雕刻出來的,承載著公司創立之初的夢想;所以歷經輾轉,公司地址從一個地方換到另外一個地方,為了省房租,越來越小,唯一舍棄不下的,就是這個招牌。再後來,疫情來了,看到口罩生意好做,小黑轉頭跑去口罩倒買倒賣,賺了點小錢,結果又去搗鼓額溫槍,結果一沒留神,把口罩賺的錢都賠進去了;
這可如何是好;走頭無路之下,小黑逛論壇,想看看有沒有其他賺錢的門路;終於碰到一個東北的炒期貨大哥,提點了幾句;小黑人實在,不懂就問,不嫌麻煩,不嫌丟人;人家也覺得這人不錯,就著意多講解了些;終於,小黑掌握了幾個炒股炒期貨的小手法,也不著急,就慢慢的在市場裡磨著;終於等來了一波純鹼的行情,資金從5萬滾到了200萬,趕緊取出,把該還的債務大概還了七七八八。
無債一身輕,小黑就想到了之前的創業夥伴,員工,一打聽各家的著落和現狀,發現已經有因病故去的;遂新生悵惘;想起大家曾經在黑馬河的快樂種種,就想到應該回到那個地方,祭奠一下自己的過往;自己也不會再去做實體生意了,那麽大家的過去,就隨風而去吧;
來到黑馬河,找到當時露營的基地舊址,發現營地也搬走了;營地旁邊的那個小寺廟,也沒有了;當時偶遇的小活佛,自然也不見蹤影;小黑等到天黑,把車開到湖邊,拎著那個招牌,找到了僻靜的岸邊;其時月升中天,遠光隨湖水起伏;清風徐來,小黑點燃了招牌;火光跳動,劈劈啪啪,小黑本想自己能在這個時候很合時宜的掉下眼淚,但只是很平淡的看著火燒著。。。
快要燒完的時候,突然傳來“突突突”摩托車的響聲,緊接著一個粗大嗓門的男聲傳來,“哪裡來的漢子,在這裡放火”;
轉頭望去,刺眼的摩托大燈,飛快的來到跟前;
一個高大的漢子跳下車來,穿著藏袍,應該是藏族青年;濃密的頭髮,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臉龐,就是一雙眼睛,似乎閃著光;
漢字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嚷起來,你這漢子,哪裡來的;不要在這裡生活,尤其不要燒香;
小黑有一點點囧,畢竟野外防火確實不是體面的事;以為來人是類似內地的消防護林員之類的,就有點心虛;之前也有傳言,湖邊的藏民多有訛詐之舉,就有點心慌;趕緊敬一根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馬上滅掉,馬上滅掉;
那漢子接過煙,看小黑也算體面人,就說,我不是公務員,管不到你在這邊做什麽,畢竟湖邊露營的人也很多,點篝火的人也很多;管也管不過來;
我叫強巴,我們家族自古以來都是守護這片青海湖的,所以發生點什麽事情,我們都會第一時間趕過來,比警察還快;
小黑有點不太相信,覺得肯定是這個藏族青年喝多了,或者在找其他的借口訛錢;就隨口,哦了一聲;
強巴看出小黑的敷衍,揚了揚頭,眼睛似乎更亮了幾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你燒的東西不對!如果燒的是普通的草,木柴,甚至牛糞,我都不過來管你問你;可是你燒的是檀香木;而且是上等的老山檀香木;
小黑有點懵,這個你也知道
不僅是上等的老山檀香木,還是老山檀香木的老樹,還是老樹的樹根部位,這個就問題大了;
小黑更懵了,馬上就想起來,當時做這個招牌的時候,設計師和自己在一個木料倉庫,翻箱倒櫃的折騰,終於找到這麽一個樹根,切開後看斷口處的紋路很漂亮,就買了回來;確實是樹根;後來自己留了一點邊角料,放在了桌子上當擺件,確實異香撲鼻;
強巴接著說,你這個檀香,在這個地方燒,是不對的;在其他地方,都無所謂;我們家族,世世代代守護在青海湖邊,已經四百多年了;我們守護的,就是這一片青海湖;
小黑有點好奇,你們守護的啥?青海湖風平浪靜,也不會有我們沿海地區的台風,這裡也基本都禁止捕魚,你們守護的啥;
強巴抬起下巴,我們守護的是,龍;
小黑有點驚,吹牛吧你,哪裡來的龍;
強巴眯起眼睛,嘿嘿的笑到,知道你不信;你知道十年前,青海湖有出現過九龍吸水嗎?
小黑似乎有點印象,之前刷手機,經常看到這種奇幻視頻,比如高郵湖,青海湖,營口,蕭山,都有;就問道,那個,是真的嗎;
強巴繼續笑道,當然是真的,我們守護的就是他們;每隔60年,就有一批龍飛升,有時候是9條,有時候是5條;我們家族要做的,就是要確保龍在飛升的時候,不要有意外,還要守護著,這湖裡的幼龍,不要在平時隨便顯現,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你今天燒的檀香,就是龍最喜歡的餌料,你一燒,很容易會有龍出現;
小黑有點開心,就好像小時候在田野裡瞎逛,突然發現了兔子窩;
強巴突然覺得自己講的有點多,就和小黑說,不和你說了,天太晚了;你趕緊熄滅火;我們喝酒去吧;
小黑看強巴沒有像之前自己預想的那樣,來訛錢,也放松下來;自己一個出來閑逛,本就到處隨緣,在這天高野闊的高原湖邊,聽到有人喊自己喝酒,不免也生幾分豪氣;指了指自己的車,是一輛大切諾基,我後備箱裡有不少啤酒,到哪裡喝?
強巴說,野外喝酒沒意思,那都是你們漢人瞎矯情;你跟著我,我們到鎮子上,找姑娘喝酒去;
小黑一聽找姑娘,有點忸怩,卻不好拒絕,說了聲好;
強巴轉身上了自己的摩托車,對小黑說,跟上我,就突突突的往前奔去;小黑發動了車子,卻不太跟得上;
不一會兒到了鎮子上;此地雖名黑馬河,河卻不寬,沒有大河的氣勢,只是默默的像個小媳婦一樣匯入青海湖;反而是當時很小規模的鎮子,隨意起的名字叫黑馬河鎮,伴隨著這幾年西部旅遊的開發,反而人氣越來越興旺,南來北往的遊客絡繹不絕,民宿,酒店,餐館,生意火爆;當然,藏族人做生意的倒真的不多;
小黑把車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餐館處門口;小黑緊接著停下,從後備箱拎了兩箱子青島啤酒,尾隨小黑進了屋子;
這個酒店是藏族人開的,生意並不怎麽樣;客人不多;
兩人進了一個小包廂,裡面有個三個藏族青年在喝酒,兩男一女,看樣子已經喝了有一段時間了,桌子上的菜都吃的七七八八,桌上喝空的啤酒瓶,也零零落落東倒西歪;三人看小黑進來,都站起來用藏語打招呼,又擁抱了起來;
看強巴帶來了漢族朋友,大家改用並不標準的普通話來交流,問道,這是哪裡來的朋友;
強巴回答,在湖邊撿的,看比較投緣,就請過來,大家一起喝酒;
小黑把兩箱啤酒,易拉罐,青啤一廠的綠罐子,放到了桌子上,大家好,我叫小黑,跟著強巴大哥來蹭飯;
大家都是年輕人,有酒做中介,很快就混熟了;兩個男的,一個叫多吉,一個叫扎西,女的叫卓瑪,很漂亮,膚色很健康,眼睛很好看, 三人和強巴都是初中同學,畢業後大家都在當地生活工作;只是青海地廣人稀,要給海西州共和縣,就大的不得了,雖然都是同一個地方的,但是彼此相距也很遠,聚起來也不容易;初中時,強巴暗戀卓瑪,後來兩人分開,卓瑪就來黑馬河鎮上嫁了人,開了這個飯店。但是強巴一直沒有忘記卓瑪,就以同學聚會的名義,拉上了多吉河扎西來作陪。
兩箱啤酒很快喝完,小黑又去拎了兩箱過來,眾人也沒有客氣;只是小黑再回來的時候,發現幾人都喝的差不多了,卓瑪正對著強巴說,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你來看我,我懂;我也沒有忘了你,可是我已經嫁人了,我的丈夫今天也知道你要來,他早早回家了,想著讓我們開心歡聚。你來,我也很開心;
強巴說,我喜歡你,一直念著你,和你喜不喜歡我,沒有關系,我就是喜歡你;
眾人都大笑;
卓瑪對小黑說,我們藏人,敢愛敢恨,喜歡喝酒,喝完酒喜歡唱歌跳舞,不像你們漢人,喝多了喜歡撒酒瘋打人罵人;
說完,她就在包廂裡跳起舞來;
強巴也尾隨他,在他旁邊,唱起歌了。
歌是藏語,小黑聽不明白,扎西合和他講,這個就是倉央嘉措活佛,在黑馬河圓寂時候,寫下的最後一首詩: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我就在那裡,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我就在那裡,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的手裡,不舍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