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聽到什麽東西在響?”
羅素打斷船長的高呼。
一種怪異、富有節奏的警報急促響起,鑽入耳內,哪怕火堆劈啪作響,濃煙熏的人頭暈目眩,依舊清晰可聞。
他踉蹌擠出黑煙繚繞的收藏室,跌倒在門口,仰面倒下,視野昏黑發紅,夢境奪走對現實的感知。
祭神火焰忽的騰起,虛實相間的血液——羅素的血化為流動的大氣,向太陽的方向升騰,一縷縷彩光從虛空流入火裡,讓黑煙也摻雜幾分色彩。
老人走出收藏室,愕然發現室內的一個蓋革計數器在狂響,很快又突然停止。
阿喀琉斯號所有人在同一刻聽到一個聲音——巨物鑽入水面,宛如心臟開始搏動似的聲音。
向窗外看去,讓老人幾乎心臟停跳的恐怖情景映入眼簾:
濃白霧氣散去,大洋深處像是被擲入太陽,斑斕極光自海面向上散射,整個北冰洋都被暈染為彩色。
他在極光裡看到自己一百多個夭折的孩子,一個多世紀裡逝去的熟人都在招手,甚至想起首次高舉大麥,試圖用牲畜祭神的回憶。
老人徑直轉身進入收藏室,跪在祭神的火堆前開始祈禱——在危急關頭,他總是迷信神明。
“帕拉絲……帕拉絲?雅典娜…智慧的女神,一位來自至高天大靈墜入了大洋。”
“祂墜入了大洋,請告訴我,該如何應對,假如能夠活著出去,我願為您獻上豐盛祭禮……”
沒有回應,可怕的寂靜揪住船長的心臟,縱然有無盡財富,權勢莽烈如羅馬皇帝,身處世上最快的遊輪,亦不能帶來任何安全感——像是走在刀尖上。
只有先前被煙熏到昏迷的年輕人爬起來,踉蹌著去打開窗戶,讓濃煙流出,不至於把兩人憋死在室內。
老人複而站起,威嚴重新充斥面龐,乾濕交替、煙霧熏染的大衣被直接丟入火堆,厲聲咒罵:
“一定是該死的阿佛洛狄忒,心胸狹隘的淫神,貪婪無度的愛欲之主,祂竟然投下一位大靈作為使者,要將我們的靈魂驅離肉體——用殘酷的死亡!”
“那是什麽?”羅素趴在窗邊,試圖呼吸新鮮空氣,恰好看到放射光華的海洋——阿喀琉斯號無論如何航行,周圍都毫無變化,就像被關進牢籠。
一種詭異衝動試圖支配肉體,驅使他跳入海水,投身繽紛極光,融入斑斕色彩,就此了卻作為人的余生。
每當羅素想到病床上的老父親,這種衝動就不能侵擾分毫——尚未盡孝,怎麽能先一步拋棄父親,懦弱的離開人世。
“是魔鬼,是淫神的使徒!”船長走過來,眼球放射可怕的神采,“跟我來,我要命令全艦的所有船員,我要讓該死的阿佛洛狄忒嘗嘗現代武器的威力!”
羅素欲言又止。
他不認為那是阿佛洛狄忒,縱然祂誕生自海洋的泡沫,是全能之神割裂的性征,但這片海洋更像是太陽的使徒,隸屬陽性諸神。
神志不清的老人沒空聽他解釋,強拉自己的繼承人走進另一個艙室——全艦早在濃霧升起的一刻就已經進入緊急狀態,海員們武裝就緒,武器調試完畢。
“船長。”輪機長注視海面,嘴唇蠕動:“我在海裡看到了我過世的妻子,她在朝我招手,身邊有我的奶奶、生父…我所有熟人都在等我。”
“那都是幻象!是淫神阿佛洛狄忒給予的幻覺!”
老人抓住輪機長的雙肩,強硬地讓他挪開視線,“去履行你的職責,我將要啟動全艦的武器,朝海裡射擊!”
“掃射海水?”輪機長愕然,“我們怎麽可能殺死海洋本身?”
“我們是要攻擊阿佛洛狄忒派來的使徒,一位至高天墜下的大靈,不是要和大洋之主拚殺!”
“開槍!開槍!!!”老人近乎癲狂的抓過指揮權,全艦搭載的武器都在技術人員的操作中啟動,甚至連海員們也端著槍械朝海水裡掃射。
阿喀琉斯號擁有五國授權,維澤姆家族的產業遍布世界,只要不出現在相關海域,可以使用任何武器,甚至船上搭載了一枚只能短程發射的核彈頭。
這是一艘永遠漂泊在海上,航行在特定航線的特殊船隻,不被公眾所知,是維澤姆家族莽烈權勢的體現。
每年都要花費巨量金錢,更替新式武器,訓練船員,維護船體及各項設備,定期與軍隊合作進行軍事演習。
無數權勢者曾經來船上度過愉快假期, 縱欲狂歡,享受人間的極致快樂後在空虛中達成一項項交易。
“攻擊!攻擊!”船長再次重複,還不忘抽空祈禱:“太古的眾靈啊,冥府的哈迪斯,阿努比斯,後土……請您將殘虐的死亡賜予我的敵人,讓阿佛洛狄忒的使徒,屈從淫神的大靈永墮黑夜!”
“你!”老人拽來羅素,“去向你們的兵主祈求勝利!”
“向帕拉絲?雅典娜也行,從我教給你的儀式裡挑一個,只要不是凶狂的阿瑞斯,不是隻負責戰爭不負責勝利的戰神,欲神的俘虜,隨便哪個都行!”
“yes,yes…yes!!!”水手長端著機槍狂笑,對海面瘋狂掃射,子彈的火光在浩瀚的極光面前渺小如蟲豸。
他拔出手榴彈,單手提起輕機槍,保持胡亂掃射的狀態跳入流動的洶湧海水,將幻覺裡已經被射的血肉模糊的家人炸成碎肉,半條大腿高高飛起。
海員扣死扳機,槍口火光繚繞,子彈在艦炮轟鳴中齊射,持槍者卻在發出午夜孤狼般淒厲的嚎叫——幻象裡,一切親人都在化作血肉,卻仍在微笑。
短程導彈劃過天際,曳光彈宛如煙花雨,魚雷入海疾馳,海面炸起波濤,浪花濺上高空後碎裂,絢爛極光蔓延到高天之上,將整片天空染成斑斕的彩。
“開炮!開炮!”船長目睹一切熟人都被炸碎,面容更顯猙獰。
“都怕什麽,那不過是幻象,是愛欲之主阿佛洛狄忒的詭計,這個該死的邪淫之神,祂的大靈也是邪惡肮髒——給我開炮,隨便什麽炮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