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已經替你送來了。冷先生說,以後每天早上都由你送KZ到茶館。茶館離你工作的地方不遠,又剛好順路,日後就辛苦你了。”
讀完這條麻波波發來的消息,凡希再次倒在了床上。他想了一夜,還是想不明白西瓦冷為什麽安排這對陌生的男女住在一起。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自從回到左門後,還沒有正式向局長進行報到,只是在手機上唐突地問候了一聲;東城城區有一位老友還未拜訪,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去一趟;那位在關外流浪的舊友,也必須想辦法和他取得聯絡。
凡希不願再想,摸了摸下巴,沒摸到胡茬。他起床洗漱,整理好著裝,來到KZ的房間。她的房間就在隔壁,斜對面就是衛生間,如果兩人同時鬧肚子,那麽最先佔到座位的,一定是KZ。
他想著這個奇怪的問題,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輕聲自語道:“該死。”
咚咚——
被窩裡的KZ正蜷縮著身子,雙手摟著搓成長條的被褥,隻留一塊蓋在肚子上。她的大腿也緊緊纏著被子,讓自己胯部以下的部位緊貼涼颼颼的被套,感受著那種舒適。
粉嫩的嘴唇透著水光,那是剛才舔舐過的痕跡。幾根長發搭在睫毛處,讓她感到一陣不適。
咚咚咚——
她猛然睜眼,盯著木門有些生氣,“我醒啦!臭稀飯!”
“快點起床,還得帶你去茶館,之後我還要去喝咖啡,然後去上班,時間很緊。”門外的凡希顯然也有些不耐煩。
簡單的早餐過後,KZ坐進了凡希的車,駛入了擁堵的市區高架道路。
“你趕時間,就是為了早起喝咖啡嗎?”KZ看著專心開車的凡希,欣賞著他的側臉。
“天天如此,已成習慣。我還得給我同事帶一杯,她在離安全局不遠的公園裡等我。”
“她?”
凡希沒有說話,飛快駛下了高架橋,一個急轉晃得KZ措手不及,腦袋差點砸在玻璃上。
“喂!有這麽著急嗎?”
話音剛落,車已停在茶館門口。茶館裡已有幾桌客人,正品著各式各樣的茶水,洽談閑聊。
“你有工作嗎?”凡希看著正要下車的KZ問道。
“沒有……只是在茶館裡打雜。我平時一直在健身、練鼓、練吉他、打遊戲。可不像你,有車有房有工作。我可是正宗的無業遊民。”
凡希笑了一聲,“但至少你是自由的……去吧,晚上我來接你回家。”
……
公園的長椅上,短發女子正翹起腿、懷抱著皮包,等待某人。凡希端著兩杯咖啡朝她走去,面帶笑容。
“久等了,香繆。”
香繆目視他坐在自己身邊,打趣道:“怎麽了,好幾年沒給我帶咖啡,連時間都忘了?”
“說來話長。我和西瓦冷的養女同居在了一起,早上要先送她去茶館,耽誤了。”
“西瓦冷先生自己沒有孩子嗎?”
凡希不知該如何回答,聳聳肩,想要略過這個話題。
“那姑娘怎麽樣?”
這話的語氣明顯是在旁敲側擊,凡希停下喝咖啡的動作,擠著眉頭轉過腦袋。香繆噗嗤笑了一聲,收回了疑問。
“雷佐先生早就來我們辦公室找你了,可你昨天一整天都不在。今天主動去報到,可得說點好話讓他消消氣。”
“我知道。回來後沒有第一時間去找他,是我的不對。不過,我打算先去找阿基博爾德(Archibald),再去找的盧(Lu),最後去報到。”
香繆癟著嘴給他豎起拇指,笑著誇道:“你乾脆就別去報到了吧。”
兩人都忍不住發笑,他們繼續聊了一會兒,不知不覺間喝完了咖啡,最後分道揚鑣。香繆去了安全局,凡希則是按照計劃去見老友。
東城與左門的交界處,一棟公寓樓躲藏在眾多大廈腳下。這裡常年照不到光,陰暗潮濕,街道略顯雜亂。凡希在這棟公寓樓前駐足,電話撥通了一個沒有備注過的號碼,對方是個嗓音低沉的男人。
“你好,哪位?”
“凡希。”
電話另一頭突然沒了聲響,過了好久才再次傳來動靜,“……呵,你終於回來了,克蘭西。”
電話已被掛斷,凡希仰起頭,衝那位在陽台探出上身的面具男揮手,隨後走上樓梯。
“凡希!”
剛從樓梯口出來的凡希被一個迎面跑來的短發女生抱住,不遠處就是剛才的面具男,他正是電話裡的男人——阿基博爾德。
阿基博爾德與凡希相識於五年前的安全局選拔集訓,兩人很快成了要好的朋友。只可惜唯有凡希一人通過了各項測試,能夠加入調查組。書面測試略遜一籌的阿基博爾德只能加入秘密行動處,參與更加危險的地下任務。而正是一次險些讓他喪命的任務,摧殘了他的面容,使他退居於此。安全局方面主動辭退了他,讓他在此修養,並承諾會出資供他生活。但安全局沒有義務幫助他以外的人,這個人就是他的女友。
阿基博爾德有個聽障女友,名叫魯比(Ruby)。正是那位迫不及待上前擁抱凡希的女生。她從小體弱多病,加上患有嚴重的聽力障礙,導致她早早輟學,在街頭擺攤為生。當時仍就職於行動處的阿基博爾德與她相識相愛,但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兩人的生活變得異常艱難。
安全局微薄的退休金無法維持兩個人的生活開銷。但由於自己的毀容,阿基博爾德也不敢尋找工作,更不敢上街乞討。凡希聽聞了他們的現狀後,帶上一張儲蓄卡找到了二人,讓他們從困苦窘境中脫離。知道了魯比的情況,凡希更是借著新緣的哥哥岩崎岩凱在醫院裡的關系,自掏腰包搞到了價格不菲的高級助聽器,一分錢不收送給了魯比。
對於這對小兩口來說,凡希是無以報答的恩人。在凡希遭受精神上的打擊住進醫院後,這對情侶是為數不多去醫院探望過凡希的人,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拜訪很迅速,簡短的問候結束時,凡希又拿出一張儲蓄卡,這讓二人很是為難。阿基博爾德一再拒絕,堅稱自己已經用不上這麽多錢。但凡希清楚,再過幾年,他們就要結婚了。這些錢原本是留給新緣的,按照日本的習俗,錢裡的一部分是用來娶妻用的彩禮。可如今新緣已經不在,錢也就失去了意義。
凡希還是成功將這筆錢交給了小兩口,魯比眼含熱淚地送走了凡希,和阿基博爾德回到了公寓。
魯比看著手上的卡,將它塞給阿基博爾德,小聲說:“還是像以前一樣,替凡希存好吧。日後再一並還給他……凡希看上去很著急,他要去哪?”
面具之下的阿基博爾德長歎一聲後,說出了一個名字:“的盧。他肯定會去尋找的盧。”
……
焦熱的黃土上翻滾著氣浪,國際資源管理部的車隊排成一列,飛轉的輪胎揚起沙塵,駛過這棟三百多歲、“半截入土”的大樓廢墟。卡車車廂裡裝滿了大批成桶的灌溉用水、乾糧以及樹苗,車隊由法國拉圭爾代理城出發,目的地為羅馬代理城關外的廢土區。
斜插在沙丘裡的大樓內,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白發男人,右側脖子上紋著羅馬數字“ⅡⅠ”。他腰間別著一個表面被曬到氧化的隨聲聽,隱約的歌聲從耳機裡傳出,曲名為《Jumpsuit》。
男人戴上兜帽和面罩,瞬間消失不見。他的目標很明確,不到一秒的時間,就立馬出現在了後排車輛的貨箱頂上。“滋滋”的聲響和陣陣閃光透過塵土,車隊末尾的安保車輛加速上前,卻還是什麽都看不清。
“有人劫車!注意!我們遭到了劫車!”對講機裡響起呼喊,所有車輛緊急停靠後,運輸隊的成員都持槍下車,在遮天蔽日的塵土裡摸索著。
“沒有視野!重複!沒有視野!全體警惕!”
被劫貨的車廂廂頂留下了一個大窟窿,切口邊緣還留有激光切割過的印記。回到廢墟裡的男人右手抱著一桶水,左腳踩著小型激光切割機。車裡的乾糧他分毫未取,也沒動過那些防沙用的樹苗。
“抱歉了。”男人自言自語,看著腳底那些亂成一團的運輸隊成員。
這些灌溉用水經過特殊處理後,可被加工成勉強能喝的飲用水。他在廢土區流浪的六年裡,經常以這類手段取得賴以生存的資源。雖然那句“抱歉”沒有任何意義,但每次行動後他都會說出口。
男人摘下耳機,關閉隨聲聽,拿出一個形似傳呼機的儀器,條狀屏幕上顯示著凡希的名字。
他將這個“傳呼機”插在隨聲聽外側的凹槽裡,重新戴上耳機。
“的盧,我回來了。”電話另一頭的人是凡希。
聽到舊友那熟悉又令人懷念的嗓音,的盧微笑著說:“雖然我很希望你能回到左門,但這麽一來,你就幫不了我了。”
“放心,我一定想辦法幫你。安全局不會抓到你的。”
“別勉強。”說完後,的盧揭下面罩,從住所的水缸裡捧了一口水,一飲而盡。
凡希問道:“什麽時候能見一面。我被安全局召回,看樣子會有大事發生。靈藤再度發起了動亂,你也聽說了吧。”
的盧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嗯。或許這是一個契機,說不定就能找到陷害我的凶手。我找機會進城,到時候主動聯系你,不能讓你冒險來找我。”
的盧中斷了聯絡,收起凡希贈予他的隨聲聽和“傳呼機”。這套裝備是的盧逃亡前,凡希為他特製的聯絡工具。沒有來電提示,也不可聯網,只有一個專用頻道可供接通,完美消除了的盧被安全局查尋到的可能。
的盧將隨聲聽扔到那沾滿建築碎渣的棉被上,一手搭在膝蓋上盤坐起來,回想起六年前的慘痛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