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唱片店正在播放的曲目是《費加羅的婚禮》,店主正饒有興致地擦拭著整?羅列的黑膠。扎著丸子頭的KZ坐在唱片店門口的台階上,在陰涼處不停確認著來往的每一個人。
她前額留著些碎發,兩邊的劉海別在耳後。右耳戴著狗骨頭形狀的耳釘,那是為了紀念走失的小白狗“小小”。左手腕上戴有藍白色金屬手環,正是菲魯茲幾年前贈予西瓦冷的見面禮,西瓦冷用不慣這東西,便送給了KZ。上身白色的短袖突顯出她削肩細腰的身材,短袖的下擺則卷成了一個“揪揪”,剛好與褲腰齊平,把小肚子遮得嚴嚴實實。那條被她剪短的牛仔褲緊緊勒住大腿,而大腿以下的部位則暴露在烈日下,她已經向灼人的太陽妥協,隨它怎麽曬。
KZ的入耳式耳機放著AC/DC的《 Ice》,那是她最最喜愛的歌曲。可身後唱片店輪播的音樂總是能傳到她的耳朵裡,本就炎熱的下午,加上自己不喜歡的古典音樂,這大概就是她不耐煩的原因。但這一整條街上,只有這家唱片店?前有台階和遮陽棚,沒有比這更好的歇腳處。
店主琢磨了半天,拿著一瓶冰水朝KZ走去,“小姑娘,這大熱天的,你是在等誰嗎?把這瓶水拿著吧,進我店裡涼快涼快也行。”
KZ趕忙站起連連道謝,接過水後又坐在了台階上。
店主摸了摸下巴,又皺起眉頭,“你是?西瓦冷先生的女兒?”
科姆威爾大道方圓幾公裡內,沒有人不認識這個姑娘。她可是這幾條街裡出了名的“飆車狂”兼“熱心市民”。
KZ衝店主傻笑了一聲,電話鈴打斷了耳機裡的音樂,她狠狠地皺了下眉頭。
“喂!KZ,你接到人了嗎!?”電話裡特米諾的聲音痞氣十足。
“你吼什麽,這麽熱的天,街上都沒幾個人,冷爸爸為什麽要讓我出來接人,到底是什麽重要的家夥,居然得讓我出——”
“行了,別發牢騷了。冷先生說了,是個穿黑色?裝的男人,凡希·克蘭西·帕西諾。別忘了笨丫頭。”特米諾掛斷了電話。
“喂?喂!為什麽不是你來接他啊!”原本好聲好氣的KZ聽到他這樣的態度,氣得跳了起來,就算是對方掛斷了電話,她還是衝那緊攥著的手機吼叫著,然後狠狠抬頭看向刺眼的太陽,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已經不適合人類居住了。
為什麽這個倒霉的任務非得交給她不可?KZ不滿到了極點。她本可以在茶館的地下室練習架子鼓,可以在茶館門口調試自己的愛車,可以寫寫歌、看看電視。
“為什麽——”她不禁在街上叫出了聲,接著像是意識到闖禍了似的捂住嘴。
嗡——
一輛乳白色雙門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車身背影瞬間將她吸引住。沒看錯,KZ確定那是一輛傳說中的Supra MK4。
“怎麽是電機發動機?但為什麽又能發出2JZ發動機的聲響?”KZ就像是長了雙透視眼一般,輕易看透了車內結構。“是模擬聲浪!”
室外四十度的高溫,說是露天的桑拿也毫不誇張。她繼續低頭走在人行道上,始終皺著眉,每過幾秒就要擦去臉上止不住的汗水,渾身刺撓,嘴裡還嘟囔著什麽,“臭糯米,臭糯——”
話未說完,撞上了迎面走來的男人,那男人眼神憂鬱,看上去身高有一米八,一頭黑發好像不是很愛打理的樣子,辨不出是五五分還是三七分,順長柔軟的碎劉海搭在額前,交錯著很有層次感。他穿著黑色?裝,內襯、領帶、紐扣和皮鞋也都是深黑色。除此之外,他的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不知是被男人的那張臉所吸引,還是突然的碰撞讓她來不及反應,她愣了好一會才急忙道歉,男人卻沒做出任何反應,只是站著。
KZ低頭抬眼,蹙著眉頭,一臉委屈。或許是曾經流落街頭的緣故,這副委屈怕生的表情已成了她抹不去的習慣。她繞過男人繼續向前走,又頓悟般地回過頭,“抱歉,請問你是……希,希什麽來著?”顯然,她根本沒記住特米諾先前告訴她的名字。
完了完了,我只顧著和糯米抬杠了,根本沒記住那人的名字哇!
男人搖頭否認。眼前這個姑娘雖然天真活潑,卻帶著點傻氣,這是凡希對她的第一印象。他又點了下頭,示意道別,朝來時的行進方向繼續前進。KZ也不再追問,糾結了好一會,朝反方向離開。
“真是……不過那個人還蠻帥的,就是穿衣太古怪了,一身上下全是黑色,就差皮膚不是黑的了,哈哈哈。”KZ一想到這個怪男人,就忍不住地發笑,心情好了許多,可她不打算再等下去,徑直去往了路邊的停車處。
她騎上心愛的,揚長而去。
那是一輛配有對置雙缸四衝程發動機的摩托。這輛車雖然經過了改造,但大部分配置保留了出廠時的狀態。黑色的整車車架沒有進行改動,外部也只是簡單采用了方便的即插即用改裝套件;原本的圓形前照燈被改成了寶石錐形;原廠的一體式車把也被改裝成了KZ最心儀的分離式車把,能夠讓她以足夠低趴的姿勢坐騎;電鍍銀色的塗裝大多集中在油箱,油箱上印著“CAZE”的字樣,那是她為自己取的昵稱,也是她的網絡遊戲ID,同樣讀作“KZ”;平椅坐墊則是酒紅色真皮材質,與車身兩邊同為酒紅色的空氣濾淨器相搭配;車尾處掛著一個棕色置物皮包……這些與KZ的性格完全不搭,倒是和她那身皮衣很搭。這輛複古機車是西瓦冷在她來到茶館的第二年買給她的生日禮物,而她的生日,正是冷將她帶回茶館的那一天。
在科姆威爾街道的第二個十字路口處,正是屬於西瓦冷的那家名為“墜落流星”(Falling Nilez)的茶館,店內正在播放的是《I'm not the only one》。樸素但又不失典雅的裝潢、高品質又廉價的茶水點心、席坐間的茶香飄逸、店員的熱情接待、位處繁榮市口,諸多值得稱讚的地方,讓這家頗受歡迎的茶館在街道上一直都有著不小的名氣。
推開單扇玻璃門,可?通往二樓的樓梯,二樓並不對客人開放,那是西瓦冷辦公的地方和一些臥室與儲藏室。在樓梯口的邊上,是茶館的前台與工作間,面對前台往右看,許多茶桌順著玻璃牆一直向內延伸,擺放也錯落有致。穿過茶桌區,走到過道盡頭,是一面釘有各種各樣照片的牆,有全家福,有前來飲茶情侶的合照,也有慕名而來與西瓦冷合影的照片。再往左手,是衛生間和一扇通往地下室的?,地下室是KZ平時鍛煉用的健身房,顧客同樣無法入內。地下室裡光線昏暗,似乎是故意設計成這樣的氛圍。裡面除了一些健身器材,一個沙袋,還設有一台架子鼓和其他各種樂器。
麻波波抱著一桶新進的茶葉,用胳膊肘頂開?,招呼閑在一旁的特米諾,“特米諾!來幫幫忙,維奧拉都來幫忙了,你也別閑著。”
麻波波個頭不高,看上去矮胖,卻很壯實。他頭戴深黑色八角報童帽,身著棕色短袖黑色西褲,銀色腰帶緊勒著上衣顯露在外面。這一身搭配,都是應KZ的小小請求——把波波叔打扮得和她最愛的樂隊的主唱十分相像。
維奧拉拎著兩袋水果,從後面用腳尖輕輕頂了一下麻波波的小腿,將水果沒有買齊全的事告訴了他。
沒有人知道維奧拉的真實年齡,看似年輕美貌但氣質異常成熟,穿衣風格也盡顯貴族風氣,無論哪方面都絲毫不亞於社會上一些有頭有臉的成功女性。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選擇了留在一個不是很大的茶館,不知從何年開始就負責打理茶館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一直輔佐著?瓦冷。
特米諾帶著耳機坐在離?最遠的茶桌旁,聽著Fort Minor的《Bloc Party》,搖頭晃腦。他留著短寸頭,穿著一件印有“LP”字母的白色無袖衫和軍綠色工裝褲,左手手臂上紋有紅藍相間的火焰紋身。他和KZ商量好了,一起把耳釘打在左耳處,所以特米諾左耳處有一顆黑色鑽石耳釘。特米諾平日裡就像個調皮的混混,總是愛耍嘴皮子,偶爾用說唱的方式與人交流,惹周邊的人生氣。然而在他看來,這是增進互相之間友好關系的一種方法……
“他是聽不?的。”孫無看著特米諾輕蔑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桶往外走去。
孫無是這條街上一家武館館長的兒子,其父親孫館長與西瓦冷交情甚好。可是迫於中國讓館長返鄉的命令,館長不得不回到家鄉。他把兒子留在西瓦冷身邊,好讓西瓦冷教授點除武術以外的東西。西瓦冷倒是不想自己身邊有太多負擔,不過在館長再三請求之下,冷還是收留了他。
習武出身的孫無,從小就體格健壯。身材說不上虎背熊腰,但卻極為精煉有力,一身腱子肉,體脂非常低。除了那完美無瑕的身材,他帥氣的武士髮型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一部分。
冷走下樓梯,沒有一絲腳步聲。他看上去已有四五十歲的樣子,右前額隨意留著波紋狀的發絲,腦後扎著低垂馬尾,精致的Balbo型胡須,深邃的雙目,細長的眉宇,眼眶深凹,鼻梁高挺。他身穿白襯衫紫馬甲,身材雖瘦,卻能撐起這套有型的服裝。他端起麻波波進貨前替他泡好的茶問:“特米諾,KZ還沒回來嗎。這個時候,凡希應該是到了那條街才對。”冷打開手機,是凡希發來的消息,凡希告知他先不去茶館,而是直接前往安全局。
“你沒告訴他會有人接應嗎?”特米諾取下耳機問道。
冷聳聳肩,沒有回答。沒把KZ前去接應的情況告知凡希,顯然是他刻意為之。
“那個傻丫頭多半是沒遇到他就走了。不過話說回來,外面這麽熱,你怎麽突然讓她去接一個陌生人,他是誰?”說罷,特米諾自己也取了一杯茶。
“一定是個比你有涵養的、跟我一樣的帥哥。”
特米諾轉過頭盯著孫無,挑釁的眼神裡帶著些怒氣,“練塊的,你也好不到哪去。別以為你膀粗體闊我就怕了你,有本事別用決魂,咱倆出去練練!”
“哼,乃習武之人,講究修身養性,不與你這般混混計較。倒是你,淨給別人取一堆難聽的外號,誰見你都會不爽!”
孫無和特米諾的日常拌嘴,在大家眼裡早就習以為常,要是哪一天沒了兩個人的吵鬧聲,多少都會有些不習慣。
西瓦冷無奈地撇著嘴,打斷二人:“倒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此刻他已經動身前往另一個地方了,大概是想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掉吧。等他忙完,再約他來這兒。KZ已經回來了。”話音剛落,?外隱約傳來了機?的引擎聲浪,那聲音越來靠越近。
“KZ,你怎麽又不戴頭盔?”維奧拉忙完了手上的活,端起一杯茶,那語調有些嚴肅。
大家都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百次警告了,KZ永遠都是尬笑著回應。
麻波波遞過一杯茶,KZ一飲而盡。“冷爸爸,抱歉,我沒?到那個希……反正我等得不耐煩了,實在是太熱了!太熱了!”
“笨蛋!是凡希!凡希·克蘭西·帕西諾。你怎麽連名字都記不住!”特米諾叫嚷著走向KZ。
“你才笨蛋!這麽長的名字隻說一遍,誰記得住!不過我剛才確實?到了一個全身黑色?服的人,可他說自己不是凡希。”KZ踮起腳,試著把臉湊得更近,滿臉不服。
“說你笨蛋你就是笨蛋。那人明顯就是凡希!你用一個錯誤的名字去問,人家說‘是’才奇怪呢!”特米諾單手遮眼,使勁搖頭。
KZ無力反駁,抬杠這件事上永遠贏不了特米諾,低頭抬眼,一臉委屈。這對“兄妹”的拌嘴,也是日常中少不了的部分。
“凡希已經去信田了,晚些時候再讓他來。KZ,到時候還是你通知他。”冷口中的“信田”,正是法國代理城拉圭爾的安全局。
“所以我剛才白跑了一趟?還有, 為什麽又是我?”KZ臉上的不滿立刻消失,憨憨地望著冷爸爸。
西瓦冷又喝起一杯?茶,打算先將凡希的情況告訴眾人。他潤了潤喉嚨,“凡希,五年前我在信田大廈工作的最後一年,他是我的下屬。辭退的第二年,他受了點打擊住進了醫院,持續治療一年之久。後被調往了西都,負責西都的建設和治安管理,在西都的安全局分局任職了三年。這次,是我與總部一致決議,調他回來,應對一些往後的事情。”
他又喝了一口茶,“你們都知道,我早已從信田辭退,如今只是作為信田方面的顧問。他這次回來,一來可以輔佐我,二來可以讓我和信田方面的工作對接更加便利。所以,他還是很重要的。”
“原來那個人就是凡希,他為什麽一身都是黑色的?裝,內襯也是,領帶也是,西褲也是,皮鞋還是!對了,他身上還挺香,是那種淡淡的檀香。”
“還聞了人家身上的味道,你該不會是變態吧。”特米諾瞥了一眼KZ,暗自壞笑。
KZ被氣的說不出話,雙手抱胸跳起身坐在茶桌上。冷看著KZ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坐在客人用來飲茶的茶桌上。KZ聽話地從桌上滑了下來,又是一臉委屈。
“關於這個人……”冷不知怎的開始發呆,隨後說:“勿要去問及他的過往,少去揭露別人的傷疤,往後你們好好相處就行了。”
說完,?瓦冷放下茶杯,“麻波波,一會你去買點咖啡粉備用著。”隨後又招呼麻波波再泡好一杯茶,上了二樓,仍是沒有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