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極淵看她直直的朝佛堂走來,趕緊起身讓出了膝下的蒲團。
林極淵原本以為兩個人不會有什麽交集的,就這樣毫不相乾的各自拜完佛離開。
沒想到,那個少女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不自覺間建立了初步聯系。雖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有時候沉默的力量勝過千言萬語,眼神交流也是日常交流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林極淵發現,這個少女還是很漂亮的,她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如同畫中的仙子飄落。一對深邃的黑眸子,宛如一池秋水。還有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就像精雕細琢的工藝品,充滿了生命力。只是因為她臉上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呈現的菜色,加上穿著僅能勉強遮羞的破布料,讓林極淵一開始忽略了這一點而已。
林極淵現在還沒有閑心思去思考感情這種事情,他只是覺得少女的眼神裡充滿了關切和善意,讓他原本窮困潦倒毫無希望的生活突然煥發出了新的活力。以後不管他再怎麽不被人理解,至少有一個善良的姑娘跟他是一樣的。她那姣好的容顏,清瘦的身材,破爛的穿戴,無不在林極淵心底蕩起層層漣漪。
林極淵不自覺間注意到了她衣服上沾染的融化雪水,想必這一路走過來一定十分不容易。
少女已經磕完頭,緩緩地站起來,遲疑的走到他面前,輕聲問道:“你也是禮佛?”
“嗯。”林極淵拿香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回答到。沒想到她會主動跟自己打招呼。她離他這麽近,近到都能感覺出她因為寒冷而顫抖的瘦弱軀體,呼出的沉重氣息。他不敢直視她,很不自在的低下頭,盯著自己身上破破爛爛的穿著。
“那個。。。你有多余的香。。”原本不緊張的少女,語氣也因為他的態度而變得有些不自然。
“哦,有的。”林極淵趕忙從油布包裡取出三根香遞過去,頭依然低著。
“謝謝,我叫金鶯蝶。”少女接過香,輕聲自我介紹道。
“林極淵。”林極淵說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少女在身上翻找著什麽東西,過了一會,也許是沒找到,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林極淵見狀,趕緊將兜裡的火柴遞過去。少女看了看他,菜色的臉頰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輕聲的說道:“謝謝。”
“你為什麽要禮佛啊?”林極淵鼓起勇氣,輕聲問道。
“我嗎?前幾天剛下暴雪的時候,我父親跑的太快,摔斷了腿。又沒有辦法離開村子去請郎中,我只能來祈求吳公大帝保佑了。”
“你父親?”
“嗯。”
“你父親也是信神的人?”林極淵有些驚訝的看著眼前這位穿著破爛的少女,她能喊出這位神明的名字,因此他越發好奇起她父親的身份來了。
“我父親不是,我爺爺是。這都是我爺爺教我的,我爺爺活著的時候就會經常來到這裡。只是後來大人們都不待見他,把他當成守舊的異類。我爺爺只能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在我很小的時候,他每次禮佛都會帶上我,給我細致的講述每一尊佛像的名字和經歷。所以我記得很清楚。父親是不同意我來的,他覺得丟人,今天我說出來找吃的,才偷偷溜出來的”少女輕聲細語的說道,林極淵呆呆的聽著。
“謝謝你的香。”她突然紅著臉說道。
“啊?沒事。”
“你能幫我把香點上嗎?我的手有點抖。”她的臉更紅了,說話的聲音更輕了。
“能!”林極淵爽快的回答。
因為香爐裡的土已經被凍硬了,林極淵不得不在角落裡找了根棍子,費了大力氣將它們都弄出來,又往裡填了些雪進去。
折騰了大約五分鍾,這幾炷代表少女美好祈願的香才終於被插在了香爐裡。
林極淵雙手合十,閉眼虔誠的為她祈禱了一番,睜眼發現少女一直在打哆嗦,臉上也因為寒冷而從菜色變成了紫紅色。
林極淵見狀,毫不猶豫的用手裡最後一根火柴,點著了那個舊蒲團。
伴隨著明亮的火焰熊熊升起,少女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身體顫抖的頻率也降低了不少。
“謝謝你。”金鶯蝶的臉又紅了,這已經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幾次道謝了。
“沒關系,一個蒲團而已,反正也很舊了。”林極淵看著越來越小的火苗,心裡很清楚這一個蒲團燒不了多久。
“祈禱完了,早點回去吧。”他催促道。
“嗯。”金鶯蝶微微點了點頭。
“你家在哪裡?”林極淵問道,他依然好奇她是怎麽踩著那麽厚的積雪來到這裡的。
“就在這山腳下。”金鶯蝶輕聲說道。
“我送你回去吧?”林極淵好心問道。
“不用,我爹發現該多想了。”金鶯蝶搖了搖頭。
“嗯,也對。”林極淵點點頭。
“走吧。”
“嗯,走吧。”
林極淵踩滅剩下的火苗,離開了佛堂。這才發現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只是放眼望去,依然是冬天的面貌。乾枯的樹枝上掛著層層白霜,天地一片素白,滿目荒涼。
他們小心翼翼的穿過那扇破舊的廟門,站在門前小小的平台上。
林極淵望著朝下的漫長台階,出於安全考慮,朝金鶯蝶伸出手。她因為嬌羞而漲紅了臉,但想了想還是將手遞給了他,林極淵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臉也不自覺的紅了。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攙扶著,慢慢的往下走,期間金鶯蝶好幾次差點滑倒,都被林極淵及時拉住。
一直等跨下最後一節台階,林極淵才松開她的手。
“那我走了。”金鶯蝶輕聲說道。
林極淵想了想,從胸口掏出一個黑饅頭遞給她,笑著說:“這個給你,就說是你路上撿的,回去好和你爹交差。”
這原本是他的午餐兼晚飯。
那是用高粱做的,是一種最沒營養,最難以下咽的吃食。但就算是這種黑高粱饅頭,他一天也只能吃一個,來維持自己不被餓死罷了。
像他這個年紀,正是能吃的時候,這點食物連果腹都不夠。
但他今天卻選擇將被體溫捂著,還沒完全凍硬的黑饅頭送給了初次認識的少女。
“不不不,這不太好。”金鶯蝶搖著頭連連拒絕。
“拿著,不然怎麽跟你爹解釋?”林極淵強硬的將黑饅頭塞到她手裡。
“那你怎麽辦?”金鶯蝶看了看他。
“害,這種東西我家有的是。”林極淵笑著安慰她。
“那我走了,今天謝謝你。”金鶯蝶說著將黑饅頭塞到胸口,用體溫防止它被徹底凍硬。畢竟這年頭對於農民來說,連柴火都是稀罕物,更何況這種天氣有限的木材還得留著燒爐子用。所以如果它真的硬了,那就少不了和牙齒進行一番你死我活的較量。
林極淵禮貌性的挪開視線,輕輕的嗯了一聲,直到雪地裡傳來腳步踩踏的聲音他才回頭。
他就這樣一直矗立在雪地裡,像尊雪雕一樣靜靜的注視著金鶯蝶的身影消失在一棟房子前,才邁開腿往家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陸陸續續有村民出來活動了,他們好像是在雪堆裡翻找著什麽東西。
一旦有人發現了一具被凍死的可憐屍體,就會招呼其他人一起合力將他抬走。
林極淵冷漠的注視著這一切,他很清楚這些人在做什麽,他們絕對不是出於善舉要安葬死屍,而是在收集柴薪。所謂的柴薪,就是將那種凍死者的屍體劈碎了,當柴燒。因為這個時代柴火對於窮人來說,實在是太昂貴了,他們想要熬過這漫長的嚴寒,就只能這麽做。
這種事情往年冬天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只不過今年的寒冬來的過於猝不及防,又十分冷。人們沒有來得及準備任何的禦寒木材,條件好的還能靠去年留下的庫存撐一陣子,條件差的就只能落得個凍死餓死的結局。所以不論是柴薪還是找柴薪的人,都比往年要多的多。
雪一停,人們就爭先恐後的湧出來爭搶為數不多的資源,生怕搶慢了自己也會變成柴薪。
林極淵從他們身邊走過,看著兩個人為了一條殘臂大打出手,爭的面紅耳赤。也看到有人在搶奪的過程中被打死,很快他的身體也被眾人分解,變成了柴薪的一部分。
林極淵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個時代就像是個無藥可救的垂死老者,一切信仰都不複存在,一切惡和罪都止不住的湧出來。它在將所有人變成野獸,可以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怪物。
一路上林極淵聽著周圍撕打爭吵都聲音,默默的雙手合十獨自往前走去。他就像這個黑暗世界裡的一個異類,僅能潔身自好卻救不了任何人。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家門前的打谷場,那裡的雪堆都被刨了一遍,看上去應該是找柴薪的人乾的。
再穿過一條巷子,就到家了,想到這,林極淵不免加快了腳步。他盡力的在淹過小腿的雪海裡挪動著雙腿,此刻的他隻想快點遠離外面的紛爭世界。
然而林極淵剛剛踏入巷子,就聽到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踩雪的聲音,緊接著就有三個人影冒了出來。他們看上去一個個穿著單薄,面黃肌瘦,手裡都提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柴刀,菜刀,斧子等等。正用惡毒,渴望,貪婪的目光緊緊盯著他。
察覺到危險的林極淵想要後退,卻發現身後的出口此刻同樣站著三個人,他們的情況和另一邊的那些家夥差不多。
林極淵認出了其中一個刀疤臉,是他的鄰居。
一前一後,一共六個人,緩緩地朝他逼過來。
“你們想幹什麽?”林極淵有些恐懼,聲音顫抖的說道。
“也不幹什麽,就是借你的身體一用,幫我們熬過這個冬天。誰讓我們幾個運氣那麽寸呢,沒搶到柴薪。”刀疤臉揮了揮手裡的刀,目露凶光的說道。
“大哥你猜的就是準,這小子禮佛回來果然要走這條路,看這大個,夠燒一天的了。”其中一個人對刀疤臉豎起大拇指誇讚到。
刀疤臉微微一笑,沒說話,目光始終盯著眼前的林極淵。
“我記得你是信神的吧?這年頭信神的可就是異族了,就算殺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的吧?”刀疤臉微微一笑,舉起刀就向他砍去。
卻被林極淵一個靈巧側身閃過,接著他順勢低下身子,抓起一把雪朝身後那些人扔了過去。
趁他們愣神的功夫,林極淵趕緊甩開兩條長腿就開始狂奔。
但是他一天都沒吃東西,加上厚厚的積雪嚴重阻礙了他的速度, 他的腳步很快就因為體力不支慢了下來。
突然,他感到肚子上一陣劇痛。低頭一看,發現一把尖刀不知道什麽時候飛過來刺穿了他的身體。
鮮血開始止不住的湧出來,順著刀尖滴落下去,染髒了他身下的純白積雪。
林極淵一邊捂著傷口,一邊艱難的往前走,在他所過之處留下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是我!林極淵的心裡不斷怒吼著,質問著。
受了傷的他根本跑不快,很快就被身後的人追上,為首的刀疤臉抬手就是一刀狠狠的砍在他的肩膀上。
“啊!”林極淵發出一聲慘叫,噴濺而出的鮮血將他的眼前染的模糊發紅,意識開始緩緩抽離,本能卻還在驅使著他朝前走去。
接著又是第二刀,第三刀,越來越的傷口出現在他身上,失血過多的他終於堅持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在柔軟的雪地上。
突然,林極淵看到眼前有一個人走過,他掙扎著向那人伸出手求救。
沒想到那人看了他一眼,也壞笑著從身上掏出一把尖刀。。。
林極淵徹底絕望了,他看著自己的血越流越多,看著那些人像野獸一樣凶惡的目光,看著他們分解自己的四肢。
他已經不會痛了,痛覺已經消失了,其他感覺也在慢慢消失。
他耳邊那些人的謾罵聲,嘲笑聲,爭吵聲變得越來越輕,直至最後一聲耳鳴後,完全聽不見。
最後的意識裡,林極淵想著,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能不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