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黃昏，馬車駛進小村。

　　程書顫抖著扶下車，一個趔趄，癱在地上。

　　陳心雨取出水袋子，遞給程書，道:“你確實要鍛煉了。”

　　程書虛弱地接過，不得不點點頭:“你說的是。要是能飛就更好了，再也不坐這車。”

　　蘇子璋輕飄飄下車，聞言道:“蓬萊山沒降下來，天地靈氣枯竭，莫說是飛了，就是尋常的修行也沒法做！”

　　“啊?這麽誇張?不該有功法麽?”

　　蘇子璋反問道:“你能在沒有水的地方游泳嗎?”

　　程書語塞，喝了兩口水，道:“那可真謝謝大叔提醒。那蓬萊山什麽時候降下來?”

　　蘇子璋緩緩抬頭，眼神投向深邃的天空。

　　“一千年一降。”

　　程書眉毛一挑。

　　他還活得了一千年麽?

　　蘇子璋收起目光，接著道:“少則十年，多則數十年，這次也快了。自老祖宗升天，已經過去八千年了。”

　　八千年。

　　人間多少世?

　　神仙仍在天上暢遊。

　　程書一時心馳神往。

　　蘇子璋一拍他的肩膀，道:“娃娃想什麽呢?我們到了！先找間客棧休息，明天再回溪雲鎮分堂問明白情況！”

　　程書頷首，終於能歇會了。

　　這一路顛簸，把他半條命都顛沒了。

　　蘇子璋道:“把符籙揣懷裡，睡覺時也別丟下。”

　　程書疑惑，問道:“為什麽要這麽防備?”

　　蘇子璋道:“有妖氣！”

　　程書大為驚訝，卻什麽也沒感覺到。

　　他揚起鼻子，猛地吸了兩口氣。

　　蘇子璋道:“你做什麽呢?”

　　陳心雨道:“他在聞狐妖的騷氣！”

　　程書狡辯道:“是妖氣！”

　　他當然什麽都沒聞到。

　　除了一陣清新的飯香。

　　夕陽下，慵懶的村子裡騰起了嫋嫋炊煙。

　　程書展顏道:“還是先吃飯吧！吃飽了好除妖！”

　　......

　　客棧陳設簡單。

　　幾排簡陋的桌椅，油燈昏亮，酒盞碗盤的瓷邊如被螞蟻齧過。此時也沒其他客人。

　　程書走進門，一股子狐狸味鑽入鼻中。

　　他一眼瞧見牆角蹲了隻狐狸。皮毛暗紅，安靜地坐著。

　　“擦！狐妖！”他指著狐狸喊道。

　　狐狸朝他看過來，眼睛反著光。

　　蘇子璋搖頭道:“那是隻普通狐狸！”

　　店主是個中年男人，相貌平平。此時神情不悅地望向程書，道:“貴客，要些什麽?”

　　他瞧見三人衣著不凡，勉強笑著。

　　蘇子璋從懷裡掏了塊牌子，亮給店主看了看。

　　程書注意到，店主雖然還笑著，表情卻生硬了不少。

　　蘇子璋道:“要一碟鹹肉，一碟花生米，一隻雞，兩盤炒時蔬，一盆湯，三碗米！”

　　“好嘞。”店主說著，跑去忙活。

　　程書擦了擦椅子坐下，問道:“大叔，那牌子是什麽?”

　　蘇子璋道:“自然是七十二宗的牌子。讓他悠著點兒。”

　　他把牌子掏出，給程書瞅了下。

　　一塊白玉牌子，雕花繁美，當中刻了一個飄逸的仙字。

　　程書讚歎:“真好看，什麽時候給我一塊?”

　　蘇子璋搖頭:“只有內門弟子才能有的。”

　　程書道:“那我們什麽時候能成內門弟子?”

　　蘇子璋道:“這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只有有仙人血脈的人，才能入內門。”

　　程書道:“大叔你不是外門長老?”

　　蘇子璋瞅著程書道:“我是蘇慧然的叔叔。借塊牌子還是可以的。”

　　程書愕然。

　　蘇子璋眼神黯淡下去:“並不是內門人生的便有仙人血。白雲門掌門傳男不傳女，便是因為，就算是有仙人血的女娃，生的孩子也未必有仙人血。”

　　程書聽著熟悉，舔舔嘴，想了想，一拍腦袋:

　　合著你這仙人血還靠染色體遺傳?

　　他說道:“那想必也有隻傳女掌門的門派咯?”

　　蘇子璋道:“是。”

　　程書道:“並且，男掌門的祖宗必然是男仙人，女掌門的祖宗必然是女仙人！”

　　蘇子璋吃了一驚，道:“是。你這是聽說來的?”

　　程書搖頭道:“我還知道，就算是女掌門的孩子，也未必有仙人血！而男掌門生的男孩子，必然有仙人血！”

　　蘇子璋越發吃驚，緊瞅著程書，道:“你怎麽知道?”

　　程書很想說，因為我上了九年義務教育。

　　他忍住欲望，裝模作樣:“陰陽自有調停。”

　　陳心雨本在盯著油燈發呆，這時候居然讚歎地給他點了點頭。

　　蘇子璋也感慨道:“娃娃這也不知，那也不知，卻也有偏門的知識，倒也奇怪！”

　　程書搖頭:“可惜我這輩子也入不了內門！”

　　他忽然明白了那個老瘦子。

　　出生。

　　血脈。

　　血脈傳承是最根深蒂固的。

　　這一茬，永世也無法公平，永世也無法更改。

　　蘇子璋道:“你也不用太灰心。外門弟子可以當外門執事，外門掌門，外門長老，進步的空間很大。”

　　程書沮喪道:“那不還是外門的?”

　　蘇子璋道:“我都進不了的，你還惦記上了?”

　　程書:“……”

　　陳心雨突然開口道:“人家七十二宗，肯給我們這些人一個進外門的機會，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程書道:“可我不甘心。”

　　蘇子璋嘲弄道:“別說是內外門弟子的身份差別，就是成仙的次序，也是有講究的。”

　　程書道:“什麽?”

　　蘇子璋道:“你是覺得，你飄洋過海，就能上得了蓬萊山麽?那樣豈不是人人搶著往海裡跳?”

　　程書乾巴巴地笑了聲。

　　蘇子璋又把牌子拿起來，臉上也掛著一抹鬱悶:“只有內門人，老祖宗才保佑他們成仙。”

　　程書瞅著那塊明晃晃的牌子，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子一般。

　　絕不是個滋味。

　　成仙的路就擺在眼前，忽而告訴你:

　　你沒有資格。

　　陳心雨道:“要是內門人都成了仙，地上怎麽還有七十二宗?”

　　蘇子璋頷首:“人間有人間的好，成仙有成仙的好。這其中秘辛，不是外門弟子所能知。我不便告訴你們。”

　　蘇子璋看向程書，苦瓜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笑意。

　　“娃娃，你這麽想成仙?”

　　程書頷首:“不然呢?”

　　“誰說一定上了山才能當仙人?你要是成了仙人，自然能上山！”

　　程書聞言，沮喪的臉上終於又有了些欣喜。

　　“蓬萊山每次都會落下一月。你若是天賦異稟，用這一月築基，煉成金丹，得道升天，也不是沒有可能。”

　　“……”

　　蘇子璋得意，又接著潑了盆冷水:“娃娃想得真是太多了。八千年了，哪個不想成仙?要是連個狐妖都除不掉，就別想著成仙了，眼高手低！”

　　程書憤然道:“這番定殺的那妖精片甲不留。”

　　蘇子璋道:“狐妖是不穿甲的！”

　　程書不滿道:“大叔你是否定型人格嗎?這喊的是個氣勢。 ”

　　蘇子璋吹吹胡子道:“你在說些什麽?”

　　那邊，小二已經把兩碟冷菜端了上來。

　　蘇子璋道:“好好吃飯！吃飽了才有真氣勢。”

　　程書點頭道:“我餓得能吃下一頭豬！”

　　嘴上說著，程書也不顧什麽餐禮，先夾了粒花生米吃。

　　花生米嘎嘣嚼在嘴裡，油滋滋的香氣讓他渾身舒暢。

　　他正要再夾一粒，卻看到蘇子璋的表情忽然變幻了下。

　　程書疑惑著，蘇子璋給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等小二走遠了，蘇子璋輕聲道:“今晚別睡得太死。”

　　程書愣住了。這都哪兒跟哪兒?

　　陳心雨給程書夾了一塊鹹肉，手指順手在桌上寫了個字。

　　妖！

　　程書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哪裡有妖?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程書投眼望去，一個俊美的青年站著，素袍長劍，背後還負了件長匣子。

　　店家迎上去，笑道:“客官是打尖還是投宿?”

　　青年道:“投宿。”

　　店家道:“投宿200文。隨我來。”

　　他引著青年上了樓梯。

　　等那兩人的腳步聲噠噠遠去，陳心雨道:“妖氣又沒了。”

　　蘇子璋搖頭，沉聲道:“不好說！今晚還是謹慎些的好。這隻狐妖絕不弱！”

　　程書一頭霧水，往懷裡摸了摸。

　　幸好，骰子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