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

　　萬籟無聲。

　　咯咯咯！喔喔喔！

　　寂靜的黑暗裡，忽地傳來雞的驚叫。

　　雞拍打翅膀的撲騰聲，噗噗噗噗噗。

　　竹竿的抖落聲，嗒——啪嗒。

　　哢擦一聲。竹竿被什麽東西踩斷了。

　　繼而是馬長嘶，羊長鳴。

　　風也嗚咽起來，在窗外長吟。呼聲如鬼哭。

　　吵鬧聲混作一團，把寧靜的夜攪地稀碎。

　　忽而一聲炸雷，把一切聲音都吞去了！

　　“轟隆隆隆！”

　　一陣磅礴的風卷入屋中，帶得木窗“砰”的打在牆上！

　　程書猛然驚醒。

　　一片黑暗。

　　黑暗裡傳來瘋狂的喧鬧聲。

　　他坐起來，風打在臉上。不冷，但不舒服。

　　程書低聲罵道:“沒良心的，這窗子這麽不結實！”

　　他想要起身去點蠟燭，然而沒有一點光，也找不著蠟燭在哪。

　　這樣大的風，想必蠟燭也點不著。

　　程書四顧茫然。

　　外面雞鳴狗吠，還混雜著擾攘的人聲。

　　“外面吵什麽呢?”

　　程書疑惑。

　　如果有事，大叔應該會來找自己的。

　　於是就這麽坐著。

　　風吹了一陣，居然停了。

　　只剩下窗戶嘎吱嘎吱地搖著。

　　程書摸黑起身，想去把窗子合上。

　　這時，外面又劃過一道閃電。

　　窗外的東西被照亮了一瞬。

　　一張碩大慘白的女人臉，怒目圓睜，青色的瞳仁緊瞪著程書。

　　面頰下烏青的血管根根分明。

　　程書瞳孔收縮，頭皮一炸，渾身像被寒水淋了一遍。

　　通常人的臉只有窗子的一格大，這張臉則擠滿了整個窗子。她的眼睛都有程書半張臉大，在閃電下閃爍著陰毒的光。

　　何況這是二樓。

　　程書覺得恐懼從腳底竄上了天靈蓋，整個人都被這怪誕的一幕嚇得愣住了。

　　光亮熄去，人面沒入黑暗。

　　程書終於驚叫出聲:“我草————————！”

　　雷的轟鳴淹沒了他的聲音。

　　尖叫也沒有緩解他的恐慌。

　　他的手腳冰涼，身子一軟，後退兩步，顫抖地癱坐到床上。

　　他急切地回身，想去推醒陳心雨。

　　他的手推了個空，抓到一團癱軟的被子。

　　床上並沒有人。

　　陳心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下了床。

　　現在這屋子裡，只有程書一個人，在黑暗裡和那張女人臉相對。

　　“哥們哥們哥們哥們！”程書驚慌失措。“救命啊！！！”

　　他的心砰砰跳著，腎上腺素飆出，他想逃，卻被黑暗困在了原地。

　　他一動也不敢動。

　　往哪裡動?

　　門在左邊?還是右邊?

　　那張大臉現在探到了哪兒?

　　是不是還在瞪著自己?

　　是不是已經伸到了跟前?

　　正當他被恐懼攫住時，胸前忽然亮起昏黃的光。

　　程書正疑惑著，蘇子璋給的那張符籙竟然自行從他懷裡飄出！

　　上面繁複的圖畫此時滲出了金光，映照著大臉。

　　人臉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不愧是仙家的符！”

　　程書絕望的心湧出幾滴希望，激動地望著符籙撲向大臉。

　　大臉吹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把刀子一樣，凌空把狐符斬作兩片！

　　狐符散作萬點金光，屋內重歸黑暗。

　　程書呼吸一滯。

　　大叔你坑我呢?

　　他猛地搖頭，把手放進嘴裡狠狠一咬！

　　不能胡思亂想了！

　　狐符雖然只是飛蛾撲火，卻也給了他喘息之機。

　　他終於冷靜了一點，顫抖著把手伸進懷裡。

　　捏到骰子時，他的心終於安了幾分。

　　“骰——”

　　話音未落，他聽到房門砰地被撞開了。

　　一個哆嗦，程書手裡的骰子又掉進懷裡。

　　衣物的窸窣聲很急。

　　腳步聲很輕，但很快！

　　程書在黑暗裡看到了一弧白光。

　　女人嬌怨的尖叫聲劃破黑暗，聽得程書渾身一震。

　　風又呼嘯著吹了進來。

　　一盞燈從門口亮起，照亮了房間。

　　程書看到素衣的青年持劍立在窗前，發絲飛舞，背影宛若神人，劍尖上滴下一滴血。

　　“沒趕上。”素衣青年把窗關上，轉過身，聲音很輕。

　　程書怔怔地望著他。

　　一個極美的男子。

　　程書從沒想過，膚如凝脂竟也能用來形容男人。

　　青年望著程書，點點頭。

　　他取出帕子，擦拭了下劍刃，行雲流水地收劍入鞘。

　　“可惜。”陳心雨持燈踏入房間。

　　“沒有辦法，這妖怪太厲害了。”青年說道。

　　看到程書時，陳心雨陰鬱的臉上帶上一絲關切。“你沒事吧?”

　　“我很有事。”程書身子一弛，往後一仰，癱倒在床上。心臟仍在砰砰亂跳著。

　　他整個人都虛脫了。

　　虛汗打濕了全身，此時回涼，他覺得自己呼吸都在發冷。

　　“但你沒有死。”陳心雨道。“沒想到那妖怪會來找你。”

　　“那還要謝謝這位好哥哥。”程書喘著說。“你們認識?”

　　陳心雨搖頭道:“剛認識。 早一會兒，外面就吵得凶。看你睡得香，沒叫你。”

　　程書問道:“外面發生什麽事兒了?那張臉是什麽東西?”

　　“狐妖鬧事。”素袍男子簡潔地道。“我叫墨哀。”

　　“好哥哥，你這名字。”程書眨巴眨巴兩下眼睛。“有點韻味。”

　　“他是英雄榜第十的‘神出鬼沒機靈劍’。”陳心雨道。

　　“這麽牛?”程書瞪大了眼睛。“難怪那麽大的妖怪都能被趕跑。”

　　墨哀搖頭:“真要纏鬥起來，我也未必能勝她。”

　　程書道:“墨哀好兄弟，今晚就睡我這裡吧。”

　　墨哀道:“你很怕麽?”

　　程書點頭:“怕的厲害！”

　　墨哀道:“她今晚不會再來了。”

　　程書疑惑問道:“為什麽?”

　　陳心雨也有些疑惑地看著墨哀。

　　墨哀道:“這樣的妖，一次得手，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不謹慎，她活不到今天。”

　　陳心雨問道:“有人死了?”

　　墨哀道:“很濃的血氣！”

　　程書毛骨悚然。

　　走廊裡傳來跌跌撞撞的跑步聲。

　　三人看向門口，店主失魂落魄地靠在門上，滿頭都是豆大的汗。

　　“客官，客官！”

　　墨哀道:“你冷靜些，慢慢講。”

　　店主的老眼瞪得滾圓，喊道:“仙老爺死了！”

　　程書的心跳又停了半拍。

　　蘇子璋死了。

　　他們此行唯一的倚靠，堂堂白雲門內門長老，不久前還談笑風生的大叔。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