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是深夜,夜空中雖有明月高懸,星光漫天,但是黑暗還是成為了欽查島上的主流。
大都有著夜盲症的華工們在半個時辰前就已經看不清楚周邊的一切,更是無力將鳥糞背到碼頭了。
采集公司的監工和護衛們在抽打喝罵了數十個華工後發現他們確實已經無力完成五噸的任務量,所以只能罵罵咧咧的各自去船上和碼頭休息了。
由於九成的華工都沒能完成任務,也沒吃上晚飯,此時鳥糞山上山下都是抱著瓦罐喝著清水果腹的華工們,忙碌了一天的他們此時已經精疲力盡,即使想要走回窩棚睡覺都沒有力氣了。
現在的鳥糞山上已經沒有采集公司的人,華工們也敢大著膽子咒罵著洋人,許多人都圍坐在一處咒罵著洋人和世道。
鄧青一眼就看到余春霖站在一個最大的人群中間,正揮動著手臂,慷慨激昂的說著什麽,許多華工也都跟著附和幾句。
鄧青走過去聽了半晌,不禁訝然失笑。
自己本以為余春霖會是說些鼓舞人心的話語,跳動華工們的怒火,如此才能煽動情緒,引誘他們跟著自己造反。
可是余春霖卻是不停的散播消極言論,說什麽聽洋人說了明日還會加重采集量,大夥早晚要累死,便是不累死也要餓死,到時候大夥都死在幾萬裡之外,只能成為孤魂野鬼了。
余春霖一開始如此說還有不少人跟著長籲短歎,等到余春霖說了半晌,大夥便都不再言語,也引來了近千人圍在了他的身邊,所有人都垂頭喪氣的默然不語。
半晌後,突然一個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什麽世道,死了罷!”
“我是不活了!”
“那咱們就一同跳海去,黃泉路上也能結個伴,興許還能一同回家……”
……
有一個人開口,華工群體就像是炸開了鍋,霎時間就有幾十上百個聲音附和著,隨著結伴而死的呼聲出現,幾乎有七八成的華工都同意了。
余春霖看著大夥說起自殺反而都來了勁,心裡暗歎一聲,隨即眯著眼睛在人群中尋找著,就在他焦急萬分的身後,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先生,事情辦妥了,就在西海岸。”
余春霖看了眼身邊這位新鮮出爐的鏟平王世子鄧青,心中頓時一安,低聲道:“臣這就鼓動眾人前去。”
此時眾多華工已經開始商量著是跳海還是相互活埋了,余春霖走到一個高處,揚起手臂高喊道:“大夥靜一靜,聽我說。”
華工們大都沒有吃晚飯,自然沒有力氣大喊大叫,余春霖中氣頗足的呼喊立時讓鳥糞山上一靜。
余春霖似乎是個人來瘋,見有無數上眼睛在黑夜裡亮晶晶的看著自己,他枯黃的臉上泛出一陣紅暈,道:“咱們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餓死鬼可是不能投胎的,咱們大夥都去西海岸捕魚吃,吃上幾口肉再死吧,這樣也能投個好人家了,等到十八年後不還是一條好漢嗎?”
眾人聞言都大聲稱是。
此時因為余春霖最先鼓動的大家,加上他是島上唯一的高級知識分子的身份,華工們也將他視作了臨時的指揮者。
余春霖大手一揮就帶著眾人浩浩蕩蕩的去了西海岸。
秘魯在南美洲的西海岸,欽查島距離秘魯大陸尚且有近五十裡遠,這裡正好處於南半球唯一的世界級漁場——秘魯漁場,如今的漁場遠比後世魚群豐富,可以說所以只要有漁船和漁網就不愁捕獲豐富的海貨。
不過華工們一沒有漁網船隻,二沒有閑暇時光,三更是沒有充足的體力,所以很少有人能吃上魚肉,最多也就是有手腳靈活的掏一窩鳥蛋幼雛的解解饞。
此時華工們都失去了理智,也忽略了能否吃上魚肉的現實問題,全都跟著余春霖衝到了西海岸,驚起了一大片的海鷗,原本黑色的海灘頓時顯露出去潔白的本來面目。
站在余春霖身邊的鄧青朝前指了指,余春霖頓時大叫一聲,快步衝進海,抱住一塊礁石指著不遠處海面上黑乎乎的一團漁網大喊道:“兄弟們,鄉親們,媽祖娘娘開眼了,這裡有媽祖賜給咱們的一網海魚啊!”
眾人的神經早已是緊繃的狀態,龐大的集體和赴死的決心讓華工們早已失去了理智和思考的能力,聽到了余春霖的呼喊,自認為水性好的華工全都躍入海中。
片刻後眾人就拉著一個滿滿的漁網上岸了。
此時雖然是11月中旬,按照中國的節氣是已然立冬了,但是欽查島這裡的氣溫還算和煦,眾人常年都是穿著一件汗衫外套褂子,白日裡乾活還不顯,等到從海裡爬出來被海風一吹,眾人才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余春霖哢噠噠的咬著牙顫聲道:“快快取些乾鳥糞生火,烤著魚肉湊著烘乾衣物!”
有不少人都隨身帶著火鐮,聞言當即取來了乾鳥糞點燃,等到鳥糞堆燒成炭堆沒了臭煙,才有手腳麻利的結對蹲在海邊收拾海魚,準備架到火上烤製。
為了避嫌,鄧青此時已經坐在了余春霖一側數米開外,此時圍在余春霖身邊說話的則都是華工中各地以鄉黨默認的頭領。
原本余春霖有文化又會說西班牙語,還會相面算卦,華工們原來大都十分敬重他。
今日他又領著大夥來捕魚自殺,更是見到了媽祖娘娘賜下的漁獲,各位華工首領都將余春霖視為了主心骨,言語中也越發敬重,不少人更是求著余春霖給自己算算死了能不能投一個好人家。
余春霖一邊與大夥說著話,同時欲言又止的暗示著媽祖娘娘既然賜下了海魚,興許還會又別的預示。
就在不少華工首領也思緒萬千的時候,突然聽到海邊有人高喊著跑來:“余秀才,楊二哥,這魚肚子裡有個貝殼!”
楊二哥是新安縣水圍村人,因為會一手洪拳,還頗講義氣,所以同鄉二百多人都奉他為大哥,他借著火堆的紅光看到癩頭吳正捧著一條大鱈魚跑過來,臉上還是驚恐之色,忙起身道:“癩頭吳你叫什麽?”
癩頭吳咽了咽吐沫從魚肚子裡取出一枚巴掌大的貝殼,道:“大佬,這是我從魚肚子裡發現的貝殼。”
楊二哥接過貝殼冷哼道:“魚肚子裡有貝殼驚奇什麽?”
“這貝殼上有字,咱們不認字,讓余秀才看看吧。”
聽了癩頭吳的話,火堆前的眾人都是大驚失色,楊二哥忙攤開手掌看了看,果然見到有幾個字,自己隻認得兩個“平”和“王”字,他忙將貝殼遞給余春霖,道:“這上面寫的什麽余秀才你念給大夥聽聽。”
余春霖接過來一看頓時臉色一變,他瞬間淚流滿面,長歎道:“媽祖娘娘保佑,咱們有救了!”
大夥被余春霖吊起了胃口,想催促他說卻又擔心冒犯了媽祖娘娘,只能焦急的等待著。
余春霖捧起貝殼,用極為不標準的官話雅音朗聲道:“這上面是六個字,那是媽祖娘娘的神諭旨意,寫的是‘華夏興,鏟平王’!”
“華夏興,鏟平王……”
“華夏興……鏟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