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放出風聲,要另立衍聖公。
此事京城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也因此引發一場爭論。
當年孔家分南宗北宗,本就是天下分裂演變出來的悲劇。
最後蒙古人得了天下,本應該是正統的衢州孔家,最後讓了爵位,歸於平民。
關於是否要換衍聖公這件事,民間也有爭論。
有人覺得南宗才是孔家嫡傳,支持換掉的。
也有覺得既然衍聖公已經定下來,就不該隨便換的問題。
皇帝在這件事模棱兩可,不下決定,也助長了爭論。
如今他似乎要定下來,李善長等人也做下決定,準備據理力爭。
可朱元璋沒有理會那些群情洶湧,只是自顧說道:
“當年你先祖不肯侍奉異族,主動讓出衍聖公之位,這等高風亮節,才是聖人血裔的風度。
朕也知道這百年來,衢州孔家一直尊奉聖人的教誨,教化百姓,影響一方!
朕還記得,今年見過你兒子孔希賢,那孩子就有孔聖的遺風……”
朱元璋上來就將南宗孔家誇得天花亂墜。
他一邊抬高對方的歷史地位,一邊又誇獎孔克仁教子有方。
不過說來說去,皇帝就是不說封衍聖公的事。
搞得李善長想要出來反駁,也說不出口。
“不過,你衢州雖然另建孔廟,但畢竟曲阜才是你孔家的根,孔先生有沒有想過回去……?”
孔克仁心顫,皇帝終於要進入正題了嗎?
“陛下,當年先祖讓爵,我孔家另立孔廟,雖然和曲阜一宗同源。
但在前朝,我孔家畢竟是民,
雖然孔家也多有人在前朝當官,那是在異族統治之下的不得已。
衢州孔廟,不敢忘本……”
“不忘本,不忘本最是難得,朕北伐中原,就是要尋回我漢家人已經丟了二百多年的本。
孔先生,朕事務繁忙,無暇背上。
不若,你代朕去孔廟祭祀孔聖人如何?”
孔克仁趕緊鞠躬行禮,道:
“陛下,臣願往……”
“不過,你代表我大明前往,可不能以現在的身份去!
那位衍聖公病的重,也不知道有沒有性命之憂。
朕封你為宣聖公,宣聖人之道,以平民心,以合民意!”
孔克仁一愣,其他人也愣住了。
陛下不是要封衍聖公嗎?
雖然並不知道皇帝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突然得了爵位,也超出孔克仁的預期。
他趕緊跪下,謝過皇帝的恩典。
朱元璋拿出早就擬好的聖旨,讓太監宣讀。
孔克仁渾身顫抖,皇帝這次給衢州孔家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不但給了他爵位,也下令大修南宗孔廟。
這份恩寵,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也將李善長他們打得措手不及。
皇帝一句話都不提要廢衍聖公,他們自然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可是皇帝立了一個“宣聖公”又是什麽意思?
讓宣聖公孔克仁去曲阜祭祖,這已經不是祭祖了,而是挑釁去了。
老朱從龍椅上站起來,親自去扶起孔克仁。
“愛卿這次去,可一定要好好看完衍聖公,
他病得這麽重,可別死了……”
皇帝話一出口,整個禦書房顯得涼颼颼的。
眾人跟看鬼一樣看著皇帝,陛下您想做什麽?
別人可能乾不出來的事,眼前的皇帝可不一定。
李善長,劉基等人跟見鬼一樣,想規勸朱元璋,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衍聖公吉人自有天相……”
孔克仁也不知道如何接朱元璋的話,只能乾笑。
“萬一呢……”
老朱幽幽道了一句,眾人頭皮發麻,他不會真的想乾掉孔克堅吧。
如果皇帝真想這麽做,其實也很簡單。
就曲阜孔府失個火而已的事。
可如果皇帝真的這麽幹了,那在史書上可是要留下汙名的。
劉基和李善長都想勸說老朱,皇帝卻呵呵一笑:
“朕開個玩笑……”
他走回龍椅,然後淡淡地看了李善長一眼。
李善長登時覺得脊背發涼。
“今日就到這,禮部這邊,安排宣聖公的事……”
一件足以影響朝堂的事,就這樣被輕而易舉的安排下去。
孔克仁和一眾大臣出去,還迷迷糊糊的。
百官上來恭喜他,他一一回來。
拒絕了浙東派的人一起回去的要求,孔克仁匆匆離去。
“孔先生今日似乎有點,特意避開咱們?”
章溢和劉基一起走出皇宮,他望著孔克仁離去的背影,對身邊人說道。
“這才是聰明的做法,如果他與我們走得太近,他當不了衍聖公……
他現在只是宣聖公,不是衍聖公……”
劉基對於孔克仁的疏遠顯得十分淡然,章溢聞言若有所思。
“那陛下剛才說的話?”
“也不必當真,陛下如果真心想要那位死,就不會說出來!
我覺得陛下之所以說,恐怕是為了敲打某些人……”
劉基抬頭,李善長此時走在他前邊, 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陛下的脾氣雖然不好,可絕不是一個庸人,相反他的手段,絕對不會比歷史上那些君王差多少。
李善長這次,算是搬了石頭砸腳,咱們看戲就成……”
“以李相的智慧,他應該不會犯這個錯誤才對?”
章溢也覺得李善長在這件事上,似乎並不明智。
“不是他李善長不聰明,而是宰相的位置不好坐。
換成你我坐在那個位置上,也許不會在這件事上犯蠢,但同樣也會在別的事上得罪陛下。
宰相之位,乃是通天橋,上承天恩,下背民心!
宰相所承之民心,乃是士子之心。
他李善長有多少人跟著他,如果他不彰顯權勢,為手下人爭利,那他這個宰相當得就沒意思了……
只是……
這其中的分寸,若是拿捏不好。
李相和陛下,恐怕也會離心離德!”
章溢深以為然,君權和相權的爭奪,幾乎是從漢開始,就是每個王朝反覆上演的問題。
君王強勢,則民弱。
相權強勢,則君王隱。
李善長想為手下人爭取利益沒錯,可公利和私利,卻有區別。
“如果劉先生當宰相,您會如何做?”
“我們可當不了宰相……”
劉基聞言淡然一笑:
“能做到禦史中丞,對你我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對了,明日章兄有沒有興趣跟我去一處地方?”
“什麽地方?”
“天界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