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孩子，跟自己分別似乎還沒一個月，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應天府。

　　張維渾身張兮兮的，雖然道衍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的狀態也不是很好。

　　但那時候的張維，整個人是有希望的，他身上有股不服輸的精氣神。

　　但如今……

　　道衍追問道:

　　“你怎麽會在這裡?”

　　“大師，我娘死了……是朝……是蒙古人……

　　我帶著妹妹，在同鄉的幫助下一路南下尋親，才剛剛到了京城……

　　我去天界寺尋您，卻被趕出來了，說您不在這裡……

　　今日我們被安排到這裡，見到您的身影……”

　　道衍:……

　　他對於張維所在的小縣城被襲擊，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對於古代戰役的認知，大抵也就是能被史書記載的重大戰役。

　　可在宏大的背景下，還有許多膠著拉鋸的小戰爭，不知道帶走了多少人的性命。

　　張維所在的小城，也許就是其中的縮影。

　　甚至不用是戰爭，在亂世的背景下，很多渾水摸魚的匪類，同樣擁有破城殺人的能力。

　　道衍看著已經精疲力盡的張維，說:

　　“你餓了吧，我這裡有吃的。”

　　“大師，我妹妹病了，求您……”

　　張維拚命給道衍磕頭，這才是他來找道衍的真正原因。

　　舉目無親，流落異地。

　　曾經給他一些溫暖的道衍，成為張維唯一的希望。

　　道衍聞言，點頭。

　　“原來你還有個妹妹，行，你帶路吧……”

　　見道衍沒有拒絕，張維趕緊跳起來，拉著道衍就走。

　　瓦官寺門口，大概是因為這片區域荒廢已久的緣故，這裡成為了流民聚集的地方。

　　道衍走出來，人群中有些人不著痕跡跟上去。

　　他不用看旁白也知道這是皇帝安排監視他的檢校。

　　張維拉著他，穿過人群。

　　那些流民看著一個衣著乾淨的黑衣和尚走過來，突然撲上去。

　　“師父，求師父救命！”

　　“師父，我三天沒吃飯了……”

　　“師父……”

　　這些人的行動，讓道衍有些猝不及防。

　　他不著痕跡地避開撲上來的人，裝作沒看見有幾個檢校幫他攔住對方。

　　人在亂世，命不如狗。

　　他在張維的帶領下，見到了張維的妹妹。

　　小姑娘大概六七歲左右，身體瘦小。

　　用皮包骨來形容，也不為過。

　　道衍看了看張維，又看了看張維。

　　張維雖然瘦小，可是並沒有瘦到這種程度。

　　而從他心疼妹妹的情況來看，他也不太可能克扣妹妹的食物。

　　“她什麽情況?”

　　“就是一直拉稀……”

　　“糞便在哪?”

　　“啊！”

　　“糞便……”

　　道衍再強調一遍，張維才反應過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帶著道衍去了一處。

　　“霍亂……”

　　道衍只是看見泔水樣的糞便，就明白對方的情況。

　　“這裡人很多?”

　　道衍問張維:“跟你妹情況一樣的……”

　　張維見道衍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他想了一下說:

　　“有一些……”

　　道衍沒有說話，只是抱起小女孩，轉身往寺院走。

　　“麻煩一下毛管家……”

　　道衍將小姑娘送進寺院之後，回頭對毛驤說道:

　　“不知道毛管家能不能為我搞到甘土?”

　　“甘土?”

　　毛驤從沒聽說過這種藥，有些發愣。

　　“《本草拾遺》中有記載，不過貧僧不確定用的人多不多，此物如果隻去藥店不一定能找得到，還望您去求求李施主……”

　　見道衍一副凝重的表情，毛驤聞言點頭答應。

　　“不過大師，這東西有什麽用?”

　　“護腸胃，止瀉，此物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做蒙脫石……”

　　“好，我這就是去問問，對了，大師，那些人……”

　　“有點麻煩，貧僧回頭跟官差說一聲，這可能是瘟疫的前兆！”

　　“啊！”

　　瘟疫兩個字，對於古人而言，可大可小。

　　毛驤望向那個小女孩的時候，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瘟疫有很多種，目前這種大概是霍亂……麻煩毛管家了！”

　　道衍看似給毛驤提醒，但也是希望他告訴朱元璋。

　　霍亂，放在幾百年後的現代世界也是甲級傳染病。

　　不過它相對而言，防治起來並沒有其他瘟疫那麽難。

　　如果小女孩得的是天花，或者其他空氣傳染的疾病，道衍估計自己馬上就要跑了。

　　可霍亂如果傳播起來，也很嚴重。

　　“行，交給我！”

　　毛驤點頭，去給道衍準備去了。

　　“道衍師父……”

　　等到毛驤離開，張維弱弱地提醒道衍。

　　“你妹妹的事，很麻煩，我手裡也沒有特效藥，但能給她療愈的環境……”

　　道衍選擇實話實說，霍亂作為一種甲級傳染病，它的破壞力無疑是巨大的。

　　可是相對而言，它的治療和控制對於後世的時代，並不算很難。

　　如果有對應的抗生素，道衍自然有信心。

　　可道衍目前手裡沒有抗生素，而且就這個時代而言，他能做出來的抗生素也不見得對症。

　　霍亂的治療，除了抗生素之外，最重要的無非就是用補液來補充身體損失的電解質， 還有用腸胃黏膜保護劑來吸附病毒，增強腸胃的屏障。

　　好在補液需要的電解質水和腸胃黏膜保護劑需要的材料，這個時代都有。

　　蒙脫石散雖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霍亂流行才大范圍使用起來。

　　可華夏之上，早就有人將此藥記錄在書中。

　　唐開元年間陳藏器所編著的《本草拾遺》，裡邊的甘土就是蒙脫石。

　　所謂的蒙脫石，無非就是矽酸鹽類礦物。

　　道衍讓毛驤幫助自己的搞定蒙脫石，他則需要配置另外一種藥物。

　　電解質水！

　　上次差點發燒燒死過去，道衍長記性了。

　　他這次帶回來的物資中，就有不少準備煉製藥物的東西。

　　“檸檬……不對，裡木在哪?”

　　道衍在他買回來的藥材中，尋找檸檬。

　　作為藥物，檸檬目前還沒經常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常用藥物名單之中。

　　不過蒙古皇宮中，經常用到檸檬製作飲料，名為“渴水”。

　　也是因為蒙古人帶紅了檸檬，道衍收集起來很容易。

　　拿來一些燒好的涼開水，道衍將檸檬，糖和鹽按照一定比例混合，人工製造的電解質水做好了。

　　他讓張維小心翼翼地給小姑娘服下，然後轉身出門。

　　道衍出了門，正好看見有官差驅趕流民。

　　他走過去，拜下:

　　“見過這位官爺！”

　　官差見道衍衣著乾淨，也不敢怠慢:

　　“大師，你有什麽事?”

　　“貧僧有關於瘟疫的消息，想見江寧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