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
章溢一愣,元大都雖然有官員提起,但其實並沒有多少人支持。
劉基在這件事上,一直不發一語,顯然是因為朱元璋已經提前否定了這個選擇。
“陛下已經否定了大都,本官再說也沒什麽意思。
然本官並不擔心陛下不選大都,而是擔心陛下心中未說出的地方……”
“劉大人似乎知道陛下想要選哪?”
“猜出一些罷了!剛才大家已經將能當都城的地方都說了一遍,前朝的都城,也都囊括其中。
可陛下一直沒有個定論,顯然他心裡已經有了定論。
而這個地方,都不在那些城市,所以他的決定,並不難猜……”
“難道,是濠州……”
章溢見劉伯溫點頭,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悅,甚至可以說有些憤怒。
濠州是皇帝的故鄉,當然濠州之名乃是他們延續前朝的稱呼,如今那個地方是臨濠府。
朱元璋的出生之地,正是臨濠府鍾離縣。
陛下居然打算將他的故鄉,當做一國首都所在?
“陛下,可謂口是心非呀!
說是不想勞民傷財,說是想遷都中原,可這兩個濠州一處不落,他還不是選擇那地方?
將臨濠府打造成大明的都城,恐怕不會比打造汴梁容易。
而且,那處地方,真的能成為合格的首都?”
章溢冷笑:“難怪陛下今日沒將他的選擇說出口,看來是他也知道理虧!”
劉基聞言點頭,章溢如此生氣的點他是明白的。
一來,他們認為重建君王故鄉,那是一件勞民傷財的事情,和皇帝否定汴梁的初心不符。
二來,從他們的政治立場來看,他們也很難認同遷都濠州。
如今朝廷中,文官系統內,早就隱約形成兩股勢力。
以朱元璋的同鄉為班底的淮西集團,和以劉基為中心的浙東集團。
兩支政治力量,明爭暗鬥,維持著朝局的平衡。
本來浙東派對李善長的淮西派,就處於被動的地位,如果濠州成為國都……
劉基可以肯定,浙東派面對淮西一脈,再無翻身之日。
“劉夫子,咱們要不要反對?”
章溢低聲詢問劉基,劉基搖搖頭:
“如果咱們反對,說不定還會激起陛下的逆反之心。
反正建都還有許多年,不如靜觀其變。”
……
修建新的都城,從來不是個容易的決定。
朱元璋雖然心中已經定下新的目標,卻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將話說出口。
除了遷都和山東曲阜的糟心事,大明整體而言好消息不斷。
北伐順利,大明軍隊在北方勢如破竹,天下已經有一統之勢。
只是隨著時間日久,半個月過去後。
孔家那位依然稱病不出,只是在大明皇帝的壓製下,勉強願意派出兒子孔希學前來南京。
朱元璋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感覺高興,孔家那個老匹夫分明就是在戲耍自己?
朱元璋覺得憋屈在於,他明知道對方如此,卻還要忍著。
因為孔家帶著大義名分,哪怕他這個皇帝再窩火,也要忍耐孔克堅的行為。
此時,皇帝聽太監稟告,說是天界寺慧曇大師求見。
皇帝將慧曇叫進來。
“貧僧,見過陛下!”
“慧曇大師有事?”
“陛下,貧僧關於佛門的一些事務,想請陛下定奪……”
慧曇是天界寺的主持,同樣也是善世院的話事人,天下佛門的領袖。
佛門,道門事務,朱元璋同樣上心。
他接過慧曇遞過來的奏疏,看了一眼。
“你想提升北宗寺院的地位?”
老朱當過和尚,對於佛門內部的一些東西還是懂的。
漢地的佛門,以禪宗和淨土宗為尊,其他宗派雖然還殘存,卻也逐漸邊緣化。
而禪宗,分南北。
大約是傳到五祖之時,在繼承人的選擇上產生了分歧。
五祖選擇了後來在民間大名鼎鼎的六祖慧能作為繼承人,卻讓他逃往南方。
而另外一位本應該是繼承人的神秀禪師,雖然沒有禪宗六祖的名分,卻受到了皇帝武則天的欣賞,成了國師。
慧能成為了禪宗的主角,南宗在佛門內部地位極高。
而神秀大師的北宗,事實上對朝局的影響力更大。
如今已經過去數百年,南宗逐漸成為主流,可北宗在北方,依然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朱元璋奇怪在於,慧曇身為南宗之人,為什麽會主動將資源傾斜北方?
“陛下,人分南北,眾生不分……
佛門雖然身在方外,卻也講究普度眾生。
貧僧分資源被北宗,氣死是想讓北方的同門,更加關注天下蒼生……”
慧曇舌綻蓮花,將他的理由說得頭頭是道。
朱元璋和等人, 他馬上明白了慧曇真正的意思。
這和尚說的是佛法,其實落腳處卻在南北漢人的分裂之上。
所謂資源傾注北宗,不過是個借口。
他看到的是未來要定都北方的大趨勢……
朱元璋心中微微不喜,他並不喜歡一個方外之人去過多的參與政治。
但慧曇法師所言的事,卻又很符合他心中的想法。
南北漢人分裂的問題,他隱約覺察到了。
身為一個心懷天下的皇帝,他必須要解決這個問題。
遷都,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這個,朱元璋被慧曇的問題,搞得心緒不寧。
“此事,大善,可行……”
慧曇的行為雖然出格,可他的政治立場卻和自己一致。
皇帝也明白,慧曇這份奏疏是受哪個人影響。
另外一件事,卻是關於顯微鏡的。
“你想求一台顯微鏡,做關於水中蟲的宣傳?”
慧曇提的每個建議,都很符合朱元璋的心思,在確定道衍那套方法可行之後,他也要推廣。
顯微鏡和佛門有關,水中蟲的概念本來就來自於佛門。
他以佛門的身份去宣傳,肯定沒問題。
但皇帝心中的惡感更甚,只是默默和尚奏疏,並不同意慧曇的方案。
他只是轉移話題,問:
“道衍那個小家夥回來,在做什麽?”
“回稟皇上,道衍最近什麽都做不了,因為他病了……”
“病了?”
朱元璋驀地站起來,他自己都不曾發覺,他對道衍過分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