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本來不想在回京城之前見你,只是他心口有股鬱結之氣,需要找個人聊聊……】
道衍看到老朱頭上的旁白,大概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
他雖然心知肚明,但程序還是要走的。
“李施主,你怎麽會在這裡?”
道衍覺得自從不得不應付皇帝之後,他的演技越來越好了。
當然朱元璋的演技也不差,他呵呵笑:
“不是只有你知道,陛下想遷都的消息,我來了一陣了,也許比你們更早……”
朱元璋故作神秘,若不是認識他,道衍大概也就信了。
“也是,畢竟您是左相的親人!”
道衍很配合,一老一少就在那飆演技。
“你在開封住得可還習慣?”
“有點冷,但和南方的濕冷不同,不算難受!
不過陛下好像有意舉行一場法會,佛道都有!
過幾日就比較難熬了……”
道衍面露苦色:“老爺也知道,貧僧就是個佛門混子,那些經咒可太難背了……”
“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他這幾日本來很鬱悶。
跟著道衍聊天,反而放松下來。
“我聽哥哥說陛下有意遷都汴梁,就火急火燎趕到汴梁,想要尋些機會!
只是如今打探,陛下似乎對遷都的事有所猶豫,我也跟著猶豫起來!
你這斷命神僧,可願給我斷個前程?”
“斷你個鬼!”
道衍在心中吐槽,面上可不敢表現出來。
他擠出一絲笑容:
“李施主您就別擠兌貧僧了,貧僧的斷命就是戲法,戲法當不得真!”
“命運你斷不得,那你給我斷斷這汴梁城的前程?”
朱元璋帶著道衍,不知不覺走到古城牆邊上。
過去的汴梁城,如今的汴梁路。
再到幾天前的北京。
兩百多年的歷史,留下太多沒有修複的廢棄古城牆牆段。
朱元璋爬上去,道衍也只能跟著他一起。
他在思索朱元璋的話,想著如何回答。
“如果陛下能遷都,我打算在這裡購置一些產業,好提前賺一筆。
可如果陛下不遷都了,我的投資就要賠本了,你給我說說。
你覺得這地方算不算好地方?”
“好地方自然是算的……”
道衍想清楚了答案,鼓起勇氣回答:
“但作為首都,它卻不適合……”
朱元璋哦了一聲,等道衍回答。
“貧僧認為,想要成為一國首都,政治、安全和經濟問題都要考慮。
汴梁作為中原之地,政治因素不必多言,它是沒有問題的。
但安全和經濟,汴梁的問題很大。
您看著一馬平川的中原,從種田的角度而言,這裡有許多適合種田的耕地,可作為一個國都,它無險可守,幾乎就是敞開了讓敵人進攻。
這種地方,貧僧相信陛下不會選!”
道衍的一番話,幾乎說到朱元璋的心坎上。
他對汴梁最大的不滿意,就是安全上的問題。
大一統王朝,汴梁居於腹地,看似不用面對北方的壓力,可一旦北方長驅直下,汴梁的安全確實會成問題。
“可安全問題,依然不是最嚴重的問題,最嚴重的問題是經濟……”
“你細說!”
老朱越聽越上心,他讓道衍多說一些。
道衍看了一眼皇帝的頭上。
【你的說辭,讓皇帝產生一絲你很懂他的錯覺,這種特意營造出來的默契,也許是他降低對你偏見的關鍵,但同時,你在他心目中能力越強,如果他將來忌憚你,你的處境會更加危險……】
世間從無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道衍在面對每個選擇的時候,都感覺當初對張正常說的話,都以回旋鏢的方式落在自己身上。
沒有最好的選擇,只有相對有利的選擇。
他想了一下,決定繼續說下去。
“一朝國都,必須聯通四方。
畢竟交通不便,偏居一隅,就是當今陛下想要遷都的理由。
可所謂的聯通,可並不僅僅指的是交通,還有經濟!
如果成了國都,京城的吃穿用度,需要大量的貨物吞吐。
就說糧食吧,汴梁雖然地處中原,可您一路行來相比也看到了,北方的生產幾乎已經荒廢了……”
“這個可以慢慢恢復!”
朱元璋忍不住小小反駁道衍。
道衍道:
“就算恢復了,汴梁周邊的物資,也不足以滿足一個國都的需要。
施主應當知道一件事,這天下事實上的糧倉,早就轉移到江南。
想要滿足糧食需求,就必須滿足一個條件。
那就是江南的糧食,怎麽安全的運到京城!”
“大都都行,難道汴梁不行?”
“汴梁還真不行……”
“李施主還以為現在的汴梁,是當年《清末上河圖》上描繪的汴梁?
汴梁的繁華, 根源在於隋唐舊運河的運力保證!
但隨著元朝改道運河,這條舊運河的運力早就不如從前了!
如果想要遷都汴梁,就得重啟舊運河。
可大明哪來的錢糧去修這麽一條河?
要修好舊運河,動用十五萬民夫是至少的!
如今天下正是休養生息之時,如果強行修這條運河。
大明的國力就算承受得住,也會元氣大傷!”
朱元璋雖然心有不甘,但在道衍說出這個理由之後,他徹底沒了想法。
望著古都汴梁,他顯得意興闌珊。
“看來,我想借助汴梁獲利的想法,是行不通了……”
老朱的情緒,因為道衍的否定,變得有些低落。
不過道衍卻能感覺到,皇帝的心情其實好了許多。
朱元璋的性格有些執拗,他認定的事情想要改變很難。
來汴梁之前,他對汴梁帶著太多的期待,所以有些放不下,不甘心。
可道衍徹底否定之後,皇帝雖然依然不開心。
可他並不缺乏身為開國皇帝的果斷,他相信,皇帝最多一晚上就能想通,放下。
道衍的猜測果然沒錯。
他被朱元璋送回住處,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傳出皇帝擺駕回京的消息。
什麽法會?不辦了……
皇帝就像是個提起褲子的渣男,一旦汴梁沒了價值,他不會有一絲留連。
本來準備按照史書記載,做好留在汴梁兩個月的道衍,聽聞老朱要走的消息,他哭笑不得。
這風格,很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