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天師斷命?

　　他望向朱元璋，卻發現對方似笑非笑。

　　他頭上的文字變成。

　　【所謂的心理分析之學，皇帝半信半疑，如果你不提供足夠的價值，未必能說服眼前的皇帝！】

　　展現價值?

　　道衍思忖，自己需不需要給朱元璋展現一些東西。

　　他現在的身份定位很尷尬，如果他展現出太多的本事，怕朱元璋將他往妖人的方向去想，可如果不展示……

　　他在朱元璋心中就沒有價值。

　　一個沒有價值的人，以老朱的性子，他轉個念頭，管你是不是真的，隨手殺了也就殺了。

　　在展現價值和藏拙之間，想要取舍好難呀！

　　道衍最後的決定，是迎難而上。

　　他沒有拒絕朱元璋的考驗，而是認真思考起來。

　　“貧僧記得，龍虎山這位天師，和陛下乃是舊友，當年陛下有求於龍虎山，可沒少對天師府示好！

　　【吾聞漢祖天師，道德在躬，動得鬼神之助，一噓一吸間，天道為

　　之晦冥，雷霆諸神，莫不受命。以此輔國濟民，除其妖孽，援其水旱，故靈名

　　歷四十餘代而愈著也。】

　　陛下當年給天師的書信，貧僧剛好讀過……”

　　朱元璋老臉一紅，在道衍念出書信的時候，他很想大喊別念了別念了……

　　太TM羞恥了。

　　“至正二十一年，陛下在江南根基未穩，而龍虎山張家，因為擁有巨大的威望，所以陛下當時對龍虎山非常不錯！

　　送錢送糧，噓寒問暖。

　　龍虎山也沒有辜負陛下的厚待，在後邊也給了陛下不小的幫助！

　　如果按照常理，陛下登基，張家必然也如前朝一般，會得到陛下恩待！”

　　道衍說到這裡停下來，朱元璋心中咯噔一跳。

　　“但是，貧僧覺得，張天師此行，不會好！”

　　朱元璋的瞳孔縮了縮，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

　　他故作鎮定，詢問道:

　　“大師說了這麽多，怎麽就覺得陛下不會善待從龍有功之臣，難道在你眼中，陛下就是忘恩負義之人?”

　　“倒也不是……”

　　道衍低頭思索，想著該如何組織語言。

　　張正常的下場，他從史書上看過，基本沒有疑問。

　　可現在的難題在於，他不是要靠預言裝逼，而是要應付朱元璋。

　　朱元璋想對付老張毫無疑問，可是他問自己，自己如果回答不好，連自己的性命都要搭進去。

　　“本來就是利益交換，首先不涉及所謂的恩義！

　　張家對陛下有幫助，毫無疑問，但若說從龍有功，也談不上！”

　　道衍清了清嗓子說:

　　“當年陛下立足江南，為了迅速收攏人心，所以找上張家。

　　可陛下在當時的張家眼裡，卻不是唯一的選擇！

　　世人皆說天師靈感，一眼就認出陛下是天命之子，但其實當年那個【天命有歸】的符，張家人可不止送給陛下！

　　這場交往，本質上就是利益的交換。

　　這種延續千年的大家族，每次改朝換代都能得到善待，君王需要他們的地位是原因之一，他們擅長投資也是原因之一。

　　當時他的選擇並非只有陛下，還有姓張的張士誠，還有北方的蒙人！

　　若說老張家一眼就看出陛下天命所歸，貧僧不信。

　　兩頭下注，才是真相。

　　既然他並未以誠待陛下，陛下為何要對老張家推心置腹?”

　　道衍一番話，可說得朱元璋極為舒坦。

　　他心中其實早就有對付張家的想法，卻老覺得不太地道。

　　有道衍給他一個台階，他心裡的負罪感也少了一些。

　　當然，就算沒有道衍這番話，該做的事他依然會做。可有人幫自己說話，朱元璋的心情還是非常愉悅的。

　　“死道友不死貧道，張天師，對不住了！”

　　道衍在心中默默說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

　　“但哪怕是張家兩頭下注，陛下於情於理，也應該重賞張家……”

　　朱元璋的注意力也跟著他走。

　　“然……，重賞是一回事，利益又是另一回事，至少貧僧覺得，以陛下的心態，老張家肯定得不到前朝的待遇！

　　陛下此人，最恨蛇鼠兩端之人，而老張家也好，孔家也罷，都算是這種在改朝換代中的投機者罷了！

　　皇帝用得著他們，所以要給予好處。

　　可若說尊重他們，大可不必。”

　　有那麽一瞬間，朱元璋都差點將道衍當成知己，他說的一切，都完美符合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你覺得，如果陛下要處置張正常，該如何處置?”

　　朱元璋繼續問，道衍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不知道！”

　　朱元璋聽到關鍵處，道衍來了一個不知道，憋得他很難受。

　　“貧僧畢竟不是陛下肚子裡的蛔蟲，能推測出陛下會針對龍虎山，已經是極限。

　　沒有足夠的信息，所謂的分析，也不過是胡亂猜測。”

　　老朱不甘心，追問:

　　“那如果不考慮陛下的話，大師您自己會如何選擇?”

　　道衍低頭， 假意思忖了好一會才說:

　　“貧僧的智慧，自然不如陛下萬一，可如果讓貧僧代入陛下的角度去思考。

　　賞，肯定是要賞的，龍虎山為陛下做的貢獻，不賞不足以安撫天下人。

　　可是敲打，也一樣要敲打！

　　但敲打的手段，不能是實質上的利益……

　　而是，看不見的。”

　　道衍猶豫再三，最終說出一句話:

　　“天，豈有師乎?”

　　“你說什麽?”

　　老朱聞言，驀地站起來。

　　從張正常上書想進京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琢磨如何處置龍虎山。

　　可他腦海中迷迷糊糊，尚未成型的想法，卻被道衍一句話給指出來了。

　　這句話，反覆就該是他想出來的，如此貼合自己的心意。

　　以至於朱元璋差點因為震驚，暴露自己的身份。

　　好在他收得快，強行平複自己心中的波濤。

　　“給其榮華，剝其名譽，就是貧僧能想到的，打壓龍虎山的方法！”

　　【一句天豈有師乎，讓皇帝重新認識你的價值，以前的你在他心中，最多算是一個異人。而他現在開始正視你本身的能力……

　　尤其是你將他心中沒有成型的答案說出來，他隱約生出一種你很懂他的錯覺……】

　　展現自己的價值，讓皇帝在動殺心的時候心裡有個取舍。

　　道衍看到朱元璋頭上的字，籲了一口氣。

　　盡管他知道今日自己的表現，是會帶來副作用的，他依然還是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