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停在一塊臥牛石下。
那個戴著黑布頭套的“佛爺”下了轎子,用手撚著胸前的念珠,扭頭朝左右觀察了兩眼。
當他的腦袋扭動的時候,因為腦袋全被黑布蒙著,別人只看見兩個眼珠子在嘰裡骨碌地轉,那情景顯得甚怪異,還有點恐怖。目光掃過黃樟樹時,音樂家覺得——那兩道藏在黑布後面的目光,閃閃爍爍,就跟鬼火差不多。
“阿彌陀佛……”
佛爺張口說話了。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就象害了咽喉炎似的。
有個披灰鬥蓬的嘍羅高聲喊道:“擂鼓——請旗——”
只聽“咚咚咚——”幾聲皮鼓響,山谷裡那幾十號披灰布鬥蓬的人,迅速列成幾隊,行動頗為利索。有兩個嘍羅打出一面黃色大旗,迎風呼啦啦招展,站在了佛爺的身後。
那面大旗上繡著幾個黑字:彌勒佛祖。
那幾十個披灰鬥蓬的漢子,一起朝著大旗彎腰鞠躬,手臂攏在胸前,行一種奇怪的禮,嘴裡念念有詞,人多嘈雜,也聽不清他們到底說的什麽。
行完了禮,有一名高個漢子越眾而出,朝著佛爺拱手一揖,朗聲說道:“佛爺安康,屬下率部在連環洞裡設伏,擒住野猴子共11名,無一漏網,如何處置,請佛爺諭示。”
佛爺用沙啞的嗓音緩緩說道:“弟兄們辛苦了。”
高個漢子說道:“屬下以為,這些野猴子妄圖侵佔窟窿山,與我為敵,不可饒恕,乾脆下鍋炸了,以絕後患。”
旁邊有個矮個漢子跨上前兩步,舉手示意,先向佛爺行了個禮,然後面朝高個漢子,說道:“孫哨長,你說得不對,咱們逮住了厲金貓等人,絕不可輕易殺害,那郜家也是江湖上有名號的,咱們若開殺戒,與郜家便成死敵,這不是絕了後患,而是後患無窮。”
黃樟樹下的音樂家聽了,忍不住說道:“你說得對極了。”
他不禁對這個矮個子心生了一絲好感。
高個子扭頭瞪著矮個子,喝道:“霍哨長,你什麽意思,故意與佛爺唱對台戲麽?”
矮個子霍哨長昂首挺胸,也瞪著高個子,“孫哨長,你一味殺殺殺,這兩年來,在江湖上樹了多少仇家?若不是搞得四面楚歌,咱們何至於流落窟窿山,你這才是害了佛爺,害了弟兄們。”
他們兩個吵起來,那佛爺一言不發,因為戴著黑布頭套,別人也看不見他有什麽表情。
霍哨長用手往黃樟樹下一指,“你看,這些咱們抓住的俘虜,來到窟窿山,乃是另有別情,與咱們本無乾系,江湖上人人皆知,郜家以盜墓為生,厲金貓率人前來,明顯是勘察古墓,結果你不管三七二十一,逮住就要殺,請問,這算哪門子江湖道義?”
孫哨長冷笑一聲:“霍陰陽,你裝什麽君子聖人,拿著所謂‘江湖道義’來充門面,糊弄小孩子麽?郜家是什麽人,你別裝糊塗,當年郜苦鷲背叛師門,殺師兄,害師弟,陰險毒辣心狠手黑,他又講過哪門子的江湖道義?咱們來到窟窿山,只怕郜家第一個要容不得咱們,江湖上講的是勝者為王,強者為大,你霍陰陽是要指望著郜家大慈大悲,給你蓋房娶媳婦兒麽?哼哼,只怕是打錯了主意。”
四周的一群灰鬥蓬漢子,隨著孫哨長的話,“嘻嘻,”“哈哈”一陣怪笑聲。
有人舉著長矛叫道:“沒錯,這年頭,江湖上本就是刀頭舔血,別耍官腔。”“郜家是當面君子,背後小人,咱們又不是不知道,可別跟唐僧似的,濫施善心。”“老子什麽也不信,就信手裡的大刀片。”
狀如群磨亂舞。
……
音樂家心頭詫異。
孫哨長講的,是真的嗎?郜苦鷲當年背叛師門,殺師兄害師弟?
在高潔墓洞牙公子的婚禮上,他見過郜苦鷲和郜洞牙,那爺倆給人的印象是彬彬有禮,和善有加,尤其是對自己始終恭謹熱情,難道他們……
江湖上的事,只怕沒自己想象得那麽簡單。
正在這時,他忽然覺得身旁有異動。
原來土行虎被老常壓在身下,他的上半截身子被擋住了,反而造成了有利條件,正在悄悄用嘴啃咬老常臂上的繩子。這一招,在黑道上叫做“二馬啃槽”,意指在被綁縛之後,互相用嘴咬開繩索,爭取自救。
音樂家心頭一喜。老常本領高強,若是他脫離了束縛,那麽大家就有求生的希望了。
……
忽聽“叮咚噌愣”,響起樂器奏鳴之聲。
音樂家的耳朵最敏感,他立刻便聽出來,這是琵琶聲。
誰在這深山野嶺裡彈琵琶?
驚異之中,扭頭望去,只見沿著山坡走上來一個女人。
這人穿一身粉色襦裙,在綠色的山谷裡顯得非常醒目,她懷裡抱著一支琵琶,邊走邊彈,走幾步,彈兩下。
在音樂家看來——這個女人彈奏琵琶的技術,簡直差勁得要命,音符散亂,節奏全無,根本就是個濫竽充數的水平。
看面相,她有二十多歲,長得細皮白肉,杏眼細眉,頗為漂亮,走起路來輕盈優美。
那些披灰鬥蓬的漢子,見她走來,紛紛躬身施禮,嘴裡說道:“恭迎夫人。”“夫人駕到,小人有禮。”
原來這是夫人,也就是“佛爺”的媳婦。
佛爺竟然有媳婦……令人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這大概是對佛界最大的汙辱了。
只見佛爺轉頭向著那女人,緩緩說道:“阿春,你沒在屋裡鑽研音律,怎麽繞到這裡了,山裡風大,休要受了風寒。”
夫人笑盈盈地走上前,對佛爺說道:“我在屋裡彈琴作曲,實在有些氣悶,聽說黃樟谷裡正開慶功大會,便想來瞧瞧熱鬧,說是抓了十幾個野猴子,要開油鍋炸熟了,是嗎?”
佛爺說道:“大家正在商量這件事哩,還沒定下來。”
他對夫人講話的時候,沙啞的嗓音,顯得很是溫柔。
夫人用手彈了一下琵琶,笑道:“佛爺,這還有什麽可商量的,既然是俘虜,那就下油鍋炸成小酥肉,也就是了。”
音樂家聽了,心裡暗罵:
“這個婆娘外表長得挺漂亮,怎麽如此蛇蠍心腸,輕描淡寫地就要把我們炸成小酥肉,可惡的土匪婆,毫無人性,真應該把你給炸成小酥肉。”
此時,土行虎正在奮力啃咬,他為了不引起旁邊看守土匪的注意,還得盡量不發生聲響,減少動作幅度。
音樂家有些著急。心道:“你快咬啊,快點吧,再晚一會,人家就要把咱們炸成小酥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