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常向著遠處凝望。
原野蒼茫,風吹草低,地平線上,起伏的丘陵象墨色山水。
它似乎若有所思。
巫師湊到近前,問道:“老常,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我……欣賞風景。”
“嗤,”巫師表示不相信,盯著老常的眼睛,“老常,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說實話。”
“巫師,一般情況下,你應該信得過我。”
“別廢話,老常,剛才捉通靈血狐的時候,依你的本事,完全可以逮到它,可是,狐狸順利地逃走了,告訴我,是不是你故意放走的?”
“是,”
“為什麽要這麽做?”
“巫師,當我和那隻狐狸對視的時候,看見它那兩道明亮的目光,那麽純淨,那麽聰明,我當時就明白了,這是一個很正直很值得尊敬的生靈,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絕對不能抓它。”
音樂家緊走兩步,趕上來說道:“我同意老常的作法,狐狸是無辜的,咱們沒義務幫著厲金貓這些人殘害它。”
老常呲牙一樂,“嘿,音樂家,我本來以為你挺傻的,沒想到……”
“你拉倒吧,當時狐狸逃跑的時候,你對它說了什麽?”
“我告訴它,向著有煙火的地方跑,右前方有埋伏。唉,我真希望再碰到它一次,這隻狐狸真的很有靈性,它眼睛裡放出的智慧之光……唉,一般情況下,你們是搞不明白的。”
“好了,”巫師說道:“老常,我知道你故意放走狐狸,是出於善良,對這事我並無異議。但是——一定要注意,下次遇到此類事,必須小心,絕不能露出破綻,厲管家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人,你故意放走狐狸,如果讓他察覺……”
“你放心,一般情況下,我肯定出不了問題,但是音樂家這種傻乎乎的人,你得好好叮囑他。”
……
回到高潔墓中,大洞廳裡,婚宴已經開始了。
桌上擺了一盤盤的點心,雪沙白蜜餞、黃酥小燒餅、金乳小籠蒸、長生黑奶粥……看著便令人食欲大振。
老常對這些點心並沒什麽興趣,它念念不忘的是“花絲雁脯。但音樂家和巫師卻是早就餓了,拿起點心大吃大嚼。
“唔,又酥又香,味道正宗。”
“這個好吃,又香又糯。”
旁邊的丘萬兩笑道:“別急呀,這些小點心只是席面的序幕,大菜都在後面哩。一會肚子裡塞飽了點心,真正的大菜就吃不下了。”
老常附和道:“就是,你們倆真是傻瓜。”
有個穿黑袍的侍者,朗聲說道:“各位佳賓,哪位擅長醫道?請自報個門戶,我們有事相求。”
音樂家和巫師對望一眼。
他們心下都明白——主人尋找醫生,肯定是為了醫治那個蕭劍候送來的傷員。
只見黃袍道人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黃某幼時學習醫道,做過三年遊方郎中,後來拜在盤蛇真人門下修習蛇藥之術……”
座中有人說道:“黃兄,你那是學的毒術,不是醫術。”
黃袍道人搖頭:“此言差矣,醫術毒術本不分家,黃某若是開醫館,寸州一帶只怕不出其右。”
黑袍侍者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兄,請跟小人辛苦一趟。
“貴府上有人患病麽?”
“道兄,去了便知。”
“好吧。”
黃袍道人一甩大袖,跟著黑袍侍者而去。
老常吐了吐舌頭,說:“嘿,眼看著大菜要上來了,這位揣著蛇的老兄卻被人叫走公乾,真不是時候。一般情況下,沒口福的人,運氣也不會太好。”
丘萬兩笑著搖頭,“你可錯了,黃袍老道給郜家幫忙,好飯菜還少得了?呆會要赴小宴,比咱們這裡的大菜可強多了。”
“什麽叫小宴?”
“咱們這邊的席面,叫大宴,就是招待普通賓客的,另有招待新娘家人的,招待高級貴賓的,那叫小宴,菜品更加精致,那才是蟠桃宴的精華。”
說話間,酒菜象流水般端上來,光酒水便是十余種,有高粱酒、百草酒、葡萄酒、桑椹酒、桂花酒……用小壇子盛著,賓客願意喝哪種,便啟哪一壇,一時間廳裡酒香四溢。
涼菜熱菜,順序上桌,玉露涼團、蜜汁香粽、貴粉紅腸、蔥苗田雞、軟烹牛腸、裡脊捶肉丸……簡直令人聞所未聞,看著那一道道色香味俱佳的菜品,都不知道怎麽下口。
常沒譜心心念念的“花絲雁脯”也上來了,這是把大雁脯肉切成細絲,以冬筍蝦仁煨燉,用五鮮油調味後加雞米湯蒸製成形,裝盤擺成鮮花盛開之狀,不用吃,看著便賞心悅目。
“好吃!”
老常吃了兩口,大聲讚歎。
他一邊大吃大嚼,一邊轉頭對丘萬兩道:“什麽小宴大宴,現在這宴席,我就十分滿意,每個菜都鮮美得很。”
端起一杯高粱酒,“咕嘟嘟”往下灌。
連吃帶喝,興高采烈。
音樂家不喜歡喝酒,隻管悶著頭子吃菜,忙乎了這半天,確實餓了,眼前的每一道菜都令人口舌生津,大快朵頤。生平從來沒嘗過這麽好的宴席。
“喂喂,”
旁邊的丘萬兩捏著酒杯,面帶遺憾地對他們說:“兄弟,這種吃法喝法,可不上算。”
音樂家笑道:“丘兄,吃飯嘛,還能怎麽個吃法?”
“錯了,”丘萬兩搖搖腦袋,“俗話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象蟠桃宴這樣精美的宴席,你一年能吃到幾回?”
“幾回?我這輩子就吃過這一回。”
“著哇,如此難得的機遇,天下一等一的宴席,就應該細細享用,慢慢品味,比如說這道奶汁悶三絲,做工精細之極,用的雞、牛、鹿三種主料,以青果熏香,羊奶入味,嘗起來三種肉絲各不相同,細嚼則是數種香氣集於一體,既互相襯托又絕不混同,乃是一味勝過一味,回味無窮。象你這樣一口便吞下去,有何樂趣之有?”
音樂家衝他拱拱手。
“老兄,佩服佩服,我真沒想過還有這麽多講究。”
他並不只是客氣,而是由衷佩服。
看不出,丘萬兩衣著襤褸,就跟個要飯的乞丐差不多,對於美食竟然有這麽細的研究。
丘萬兩微微一笑,扭頭對老常說道:“兄弟,你喝酒喝得也不對。”
“怎麽了?”
“今天的酒,盡是陳年佳釀,就拿你喝的這高粱酒來說, 此酒看似普通,其實是最古老的名酒,在古時甚至能殺蟲驅邪,堪作藥用,今天以古法釀製,三蒸三酵,味道最為純正,醫館裡泡人參、泡山甲,最好的選擇就是高粱酒。說到品嘗此酒,當聞其味,品其醇,思其遠,這才識得此酒的妙處……”
“你快拉倒,照你這麽說,喝一杯酒得半天。”
正說著話,一個身穿紅袍的年輕人,舉著酒杯來到桌前。
卻是新郎郜洞牙。
音樂家等人趕緊停住話口,這是新郎敬酒來了。
郜洞牙微微一躬,說道:“各位世叔,洞牙不才,勞得大家身駕,為郜家捧場,小子先飲為敬。”
大家趕緊紛紛回應,“祝賀公子新婚。”“百年好合,福壽綿延。”“參加公子婚宴,我等也沾光了。”
觥籌交錯。
敬完了酒,郜洞牙並未離開,而是站在巫師身旁,笑著說道:“叔叔,您是巫師?”
“哦,我名叫歐陽熾,巫師是我的綽號。”
“歐陽叔叔,恕小子冒昧,請問——您會神術麽?”
巫師笑了笑,“公子,你誤會了,我不是跳大神的,不會什麽神術,我的職業是心理疏導,催眠感應。簡單說,就是讓人在神智遊離狀態下,激發潛能,溝通心靈。”
“那——不還是神術嗎?”
“不是,這個……”
“歐陽叔叔,我有件事情,想請您幫忙。一會酒宴之後,可否多留一時?”
巫師眨眨眼。
酒宴之後,還有事?
郜洞牙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