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七被抓的第二天。傍晚。

　　許琮想得頭都痛了，始終想不出案子接下來如何處置。一個幕後指使竟然是當朝太子的案子，擱在誰的手裡都是個燙手的山芋。

　　他心一橫:這個燙手山芋不能捂在自己手裡！他決定將杜老七的供述告訴丁奉，讓丁奉裁斷。

　　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尚書台見丁奉。丁案凶手被抓的消息已經在長興府傳開了，連他下午回宅的路上都聽到了。時間已經很緊了，很多人在等案子的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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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右尚書令祁尚卿提著籠燈，在黑暗中走過幾條街道，來到了勳門坊的薛宅前。

　　他吹滅了籠裡的燭火，抬手輕扣薛家的院門。

　　萬籟俱寂的黑夜裡，門扣重了怕外面的人聽見，門扣輕了又怕裡面的人聽不見。

　　他扣幾聲就停下來等待片刻，沒有開門的動靜再繼續，一直到門內響起了一個婦人的聲音:“門外是誰?”

　　祁尚卿聽著聲音熟悉，小聲問門裡一句:“你是，陸娘?”

　　“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祁尚卿。”

　　“你是，祁諭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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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後。薛宅的書房裡。

　　“這裡還是跟以前一樣，什麽也沒有變。”祁尚卿看著屋內的陳設，恍然間覺得，十多年的間隔，也就像是昨日與今日之隔。

　　薛元詔請他落座，趕緊讓陸娘奉茶。

　　他讓薛元詔也落座。

　　“上次來這裡，都是十一年前了。”祁尚卿想起了往昔。只是書房陳設如初，故人卻已不在。

　　“祁伯見諒，元詔現在回來了，本該是元詔來拜訪您的……”

　　“你跟祁伯無需拘泥……”

　　“祁伯這麽晚過來，是因為?”

　　“這麽突然地來見你，是因為有件事情必須跟你核實。”

　　“請祁伯示下。”

　　“我下午聽說丁案的凶手已經抓到了，是真的嗎?”

　　“是的，祁伯。”

　　“那，他承認了嗎?”

　　“承認了。”

　　“那，”祁尚卿的心緊了起來:“他供述了幕後指使沒有?”

　　薛元詔心裡一驚:難道祁伯已經知道了凶手的幕後指使?！

　　“他……”薛元詔支吾不答。

　　祁尚卿見狀，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忙問道:“元詔，為什麽不回答?”

　　薛元詔仍舊支支吾吾，答不出來。

　　“元詔，快告訴我！”祁尚卿有些急了。

　　“祁伯，您為什麽要問這個?”

　　“我必須知道凶手說的幕後指使是誰。”

　　“祁伯，我……”

　　祁尚卿見薛元詔如此為難，答案已經猜到了十之七八。

　　“元詔，我知道你為難。但是我必須知道凶手供述的幕後指使是誰。請你看在祁伯跟你父親多年摯交的份上，告訴祁伯。”

　　薛元詔明白瞞不了祁尚卿了，隻好說出答案:“凶手供述，幕後指使，是當朝太子。”

　　祁尚卿閉上了眼睛。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短暫的沉默後，他睜開眼睛:“凶手供述的幕後指使，現在有幾個人知道?”

　　“只有三個人。除了祁伯您，就是我和許府尹。”

　　“這件案子你們接下來會怎麽做?是否按照凶手的供述將太子定為幕後指使?”

　　“不瞞祁伯，我和許府尹現在也沒有主意。”薛元詔和許琮都知道這件案子的份量。

　　“你們知不知道，如果你們按照凶手的供述將太子定為幕後指使，太子就會失去國儲的身份?”

　　薛元詔點頭。

　　祁尚卿的神情，嚴肅又決絕:“只要我還在，我就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薛元詔不知何對。

　　祁尚卿覺得必須告訴薛元詔所有的一切了。哪怕違背薛銘禦的囑咐。如今已是萬不得已之時。

　　銘禦，希望你能理解。

　　“你知道太子為什麽要派人刺殺丁疏琰嗎?”祁尚卿問薛元詔。

　　薛元詔搖頭。

　　“因為太子是為了給你的父親報仇！”

　　“祁伯，你說什麽?！”

　　“你的父親，是被丁疏琰害死的！太子為了給你父親報仇，所以派人刺殺丁疏琰！”

　　“什麽?！”

　　祁尚卿從胸前的懷揣小心翼翼取出一個信封，再小心翼翼取出薛銘禦的絕筆信，遞到薛元詔手裡:“你父親去世前，在獄中寫下了這封絕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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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伯，這一切都是真的嗎??”薛元詔看完了信，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這是你父親在獄中寫的絕筆信，托了一位獄卒帶出來給我的。我跟你父親相識快三十年了，我沒有辦法不相信他。”

　　“那為什麽不把這封信交給皇帝陛下、治丁疏琰的罪?！”

　　“因為我們沒有實證！這封信裡的內容畢竟只是你父親的推測。只要丁疏琰不承認，誰能拿他怎麽樣呢?所以太子一時氣急，才會找人刺殺他。”

　　薛元詔拿著信的手也在顫抖。

　　“我跟你父親在尚文館讀書的時候就認識了，我跟他一同入仕，後又一同進入東宮陪侍教諭太子殿下。我跟你父親是殿下最早的近侍，殿下八歲的時候就陪侍左右，這份情誼，怎是其他人能比?！丁疏琰一直跟太子作對，想扶持景王上位儲副，還反對從啟國人手裡收回故地，你父親氣憤於此，上疏彈劾他，被他報復入獄，被他害死獄中！太子為了給你父親報仇，才派了人去刺殺他！元詔！”祁尚卿的情緒有些激動:“你的父親不願讓你知道是誰害的他，不想你被牽扯其中。但是命運弄人，偏偏案子落到你的頭上！偏偏是你查出了太子！元詔，我能怎麽做??我只能告訴你這一切！你現在知道了這一切，還會把太子定為幕後指使嗎?丁疏琰害死了你的父親，你要為他‘伸張正義’嗎??”

　　薛元詔聽完，淚如雨下。

　　祁尚卿也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潸然淚下。

　　“如今到處傳遍了，凶手已經被抓，瞞是瞞不住了。凶手襲擊的不是一般人，而是當朝左尚書令， 所有人都能想到凶手必有幕後指使。要保住太子，只能將幕後指使定成他人！”他告訴薛元詔。

　　“祁伯……”

　　“元詔，我要你把我定成幕後指使。”

　　“祁伯?！”

　　“為了保住太子，只有這一個辦法。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了。”

　　薛元詔不知何對。

　　“丁疏琰害死你父親，但是我們沒有證據。太子是為了報仇才派人刺殺他。難道你真要站在殺父仇人一邊?！”

　　薛元詔的內心已經翻江倒海。

　　自己的本分，是如實辦案，不管案子的幕後指使是誰。辦假案，自己做不到。

　　可丁疏琰害死了自己的父親！！！他又受到懲罰了嗎?！太子是為了給自己父親報仇，難道還要讓太子承受懲罰??自己如果這麽做，內心真的過得去嗎?！

　　“元詔，太子不能倒！你父親也囑咐我務必保太子殿下周全！！如果太子倒了，你父親死難瞑目！！”

　　薛元詔的嘴角在顫抖。

　　“元詔！！”祁尚卿雙目圓睜。

　　“祁伯，我會助你保住太子！！”薛元詔終於做出了決定。

　　“好！！”祁尚卿情難自禁:“你不愧是薛銘禦的兒子！！我沒有看錯人！！”

　　“只是祁伯，要保住太子，只能讓凶手指供你嗎?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沒有其他辦法了。元詔，你知道的。”祁尚卿決然又坦然。

　　“祁伯……”

　　“我們還得說服許琮，時間緊迫，現在就帶我去見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