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手攥著床單,躺在床上細若蚊聲地對著醫生問道,“孩子他,出來了嗎?”
她被細汗鋪滿的臉此刻散發著淡淡的魚腥,緊咬牙關隻為不使那號叫衝口而出。淚汗交雜的粘稠液體讓眼膜處的數字變得模糊,身旁站著位眉頭緊皺的西裝男子,此刻正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老婆你要不別生了,這苦咱不受也行。”西裝男擔憂地說道。
“不行!我要堅持到娃兒他出來。”在陣痛的間隙裡,她把凌亂的頭髮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將腰背換了個位置依靠著。
西裝男見勸不住自己妻子,只能轉頭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喊著醫生,“你,讓進程加速一下。”
醫生抬起頭,迎上西裝男的冰冷目光,連忙應聲答應下來,看著眼前緩慢增長的進度條和背後隱隱蓄勢的低吟,他布滿儀器的電子腦開始逐漸發燙。
背後的夫妻單拎出來都是城內響當當的人物。一位是迪克城“中城區”最年輕的公司穩定委組長林霧行,另一位是迪克學府的歷史教授白霜,都是層級遠遠高過自己的存在,若是自己這出了什麽岔子,那工作準要沒。
想到自己即將到來的月度帳單,裡面有上周剛買的腦神經計算器,還有昨天衝動消費的高跟鞋舞會幻夢,即將到來了租金支付日......終於,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意識調出院內的局域網,鎖定了設備科科員的在線標識,電流般傳了條信息出去,
“立刻將育生艙配備剛迭代過的新系統。”
對面很快回了消息,“陶醫生,這...我們在網絡方面還存在未確定的協議。”
陶醫生的臉色瞬間變得冷冽,他銳利的目光仿佛想穿透屏幕直刺對方的靈魂。他沒有過多的廢話,直接在聊天框中留下一句話: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
壓力不會消失,但能轉移。
進度條在短暫停滯之後,猶如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電流,瘋狂地向前躍升。僅僅過了半刻鍾,躺在床上的女子便如釋重負地呼出了一口氣,
在男子的攙扶下,她慢慢地站了起來,身體還有些許虛弱,但內心的喜悅與期待讓她忽略了這些不適。此刻,幾隻診療機器人無聲無息地飛到她身邊,它們動作迅速而精準,在她身上插上一些監測導管。
導管閃著幽藍的光芒,將她的生命體征實時傳輸到控制中心的屏幕上。
“滴!分娩體驗順利結束,完成度結果出爐——100分;恭喜白霜女士,您的人性值+10點。”
隨著機器人的操作,她感到一股清涼的力量從導管中傳來,滲透到她的肌肉組織中,舒緩著之前的疼痛和緊張。那種感覺就像是冰冷的液體流過炙熱的沙漠,和這電子音一道帶給她前所未有的舒適與放松。
不一會兒她就恢復了狀態,握著丈夫的手,兩人肩並肩地走到育生艙前,簡單交換眼神後,一起將手貼上了艙位的水晶屏上。隨著手掌的觸碰,水晶屏上蕩起層層漣漪,這些漣漪緩緩匯集將各類認證逐一解除。
隨後,育生艙的淡紅艙門在他們的注視下緩緩開啟,露出了粉雕玉琢的娃娃。
在基因編輯和機器培育後,剛誕生的娃娃肌膚便是細膩光滑,和古代孕育模式中淺玫瑰色的皺巴皮膚截然不同。
“好像......有家了。”
這是此刻三人的共同想法。
如果這是在上課,白霜教授可能會從農耕早期開始講起,闡述家庭是如何作為統治工具逐漸形成的。
在農耕社會的初期,為了保障資源的穩定傳承和家族的延續,領頭羊或知識經驗壟斷者開始固定配偶,並禁止其配偶與他人有親密行為。隨著農耕社會的深入發展,家庭這種經濟生產單位逐漸普及到公民階層,從而形成了更加穩固的家庭結構,之後在控制論時代下,家庭又在各階層選擇性解體。
可眼下的她沒有把工作帶到生活中,而是噙著微笑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玉娃娃,越看越覺得順眼,心靈的疲憊也舒緩了幾分。
娃娃的眼睛上醞釀著對這世界的第一抹好奇和深思,眉頭自然地擰起,害得西裝男的後腦杓被妻子送了一巴掌。
“天天就擱這苦大仇深,搞得娃子第一眼學的就是你這瞎琢磨樣。”白霜橫了丈夫一眼,再回頭笑吟吟地抱起娃娃。
娃娃臉上模仿著白霜欣喜的表情,在她驚訝的目光裡用手臂挽起她的脖子,內心還在繼續回想。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棺材”裡的凝膠裡,後面似乎醒來過,但相關的內容被“剔”除了。
仿佛是刻在他潛意識裡的烙印在告訴他,他徹底失去了那部分回憶。
可之前的回憶,他黑過的每個公司,他的桌面智能狗,經歷過的每個幻夢,敲過的每行代碼,卻還是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腦海中,沒有絲毫缺失。
來到陌生環境,最要緊的是確定當前的時間,娃娃的脖子在四處扭動,想要尋覓帶有時間氣息的物品。
沒有,沒有時鍾,沒有手表,電子屏只有體征信息,也沒有時間欄。
他這到處望的模樣倒是讓白霜心裡打鼓,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麽事,用眼神把醫生都趕出了房間門。
一陣搗鼓下娃娃的嘴唇貼上了硬邦邦的弧形突起,還好他是新生兒,若是有牙必然得碰落幾顆。
“哎呀,我忘記關皮膚合金化了。”後知後覺的白霜紅著臉把娃娃從胸口移開,林霧行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對啊,你都開了合金化剛剛怎麽還那麽疼。”
“不那樣演一下,我現在還抱不上娃兒嘞。”她嗔怪地說了一句,把娃娃抱得更緊一點,而此刻娃娃在這樣的恬淡環境中也慢慢靜下心來,他終於認識到自己不再位於那片危機四伏的密樓裡。
自己的周邊,是一個無比先進的實驗室,紅曜級的育兒艙、全自動護養的嬰兒床,許多設備是之前偶然間黑入上城區的醫院系統才能看見。
最重要的是,有兩個莫名其妙愛自己的人。
前世這麽愛自己的人也不少,但都有一些例由,或是想摘了自己的腦子拿去研究、或是想試試黑客腎髒的運轉感覺,亦或是折服於他的入侵技術。
但眼前的人,居然會在自己無錢無勢無實的時候,還對自己懷有最真摯的情感。
含著甘甜的合成奶水,他的心也在慢慢放下。
朦朧中,他想起了小時候。
事實上,有關他自己的記憶,是從一家下城區的孤兒院開始的,他在裡面被名為蒂斯生物的公司發掘,只要通過測試,就能直達公司的管理層。
無論是對當時的孩子,還是所有在孤兒院工作的員工,“管理層”三個字都是相當震撼的字眼,早在新歷273年,公司製便成為全世界的主導,標志就是迪斯城率先宣先實現城內分區,上城區由公司領導層全面接管。
盡管市場自由被頻繁提及,但事實上,它並未促成完整的人在各社會層級間的自由流動,只有貨幣與器官的流動在這樣的市場中顯得尤為自由。
管理層是支配這一切的群體,大多是本領域的技術精英——其他人學不到相關知識,久而久之就只剩下他們了。
從八歲開始,他每天就要坐在特製的電腦前,眼睛緊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他學習如何解碼、如何操縱信息、如何在虛擬世界中遊刃有余。
他的課程評分在他的訓練營中一騎絕塵,思維仿佛天生就和網絡連為一體,能夠在瞬間洞悉複雜的算法和邏輯。
夜晚他會進入幻夢被強迫繼續學習,偶爾他能找到訓練幻夢裡的錯誤編碼逃出去,創造一些新的世界供以休閑。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白天訓練裡的孩子愈來愈少,到了最後,全國收集來的孩童只有一百人撐到了最終測試。
他們被帶到一些冰藍色的虛擬倉裡,腦袋上被接上造型各異的電子管,林幕的耳朵能聽見隔著艙門的哀嚎與慟哭在慢慢減弱直到消失,從設備的余縫裡能看到實驗員打開他周圍幾個倉位的翼狀門,從裡面拖出死鳥狀的人體。
“大腦嚴重受損,其他地方還能賣個好價錢,勉強能回收些成本。 ”這是對其中一位孩子最後的評語。
林幕之所以能保持清醒,是因為他就沒感到過疼。
把神經接進那尚未開發好的裝置中,按理說人體會掙扎,就如同把陸地生物丟進深海一樣——喉嚨和氣管會劇烈收縮,產生強烈的咳嗽反射,試圖將水排出,而原本充滿空氣的肺泡被水替代,導致氧氣無法有效交換。
神經也是如此,這個精密而複雜的網絡,在感受到外來裝置的侵入時,會立刻啟動了防禦機制。被投入混沌中的神經末梢會被電子流燒灼,本應該清晰傳遞的指令變得模糊而混亂,導致身體的各個部分無法協調運作,最終變為一團爛泥。
實驗員本來也就只打算記錄這些撲騰的數據,順便完成活體器官捐獻的指標,沒想到發現了一條魚,一條電子魚。
林幕是唯一主動打開艙門走下來的人。
公司履行了它的承諾,林幕也開始了他的管理層工作,但管理層的頂上還有領導層,他在各類“指示”下精準地完成任務,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是為誰,還是為了什麽東西在工作。
思緒越想越亂,迷迷糊糊間,他睡著了。
無論怎麽說,他還只是個嬰兒,雖然基因上已經是極致優化體了,但還是需要休息。
畢竟說到底,他還是人類,人就需要休息。
雖然自己的處境似乎超越了“普通”這個界限,但從他面部淡淡的笑容來看,似乎應證著“由儉入奢易”這句古話。
安寧,平和......
這一刻的他,隻想守住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