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微風和煦,方淮負著手緩緩走在通往府衙的石板路上。
昨日的寒食節似乎頗為熱鬧,道路上殘留著花燈、油紙和幾隻湊不成對的鞋履。
殘留著宿醉痕跡的行商耷拉著眼睛,已經趕著牛車出城;剛剛散值的武侯三三兩兩打著哈欠回家;街邊珠寶鋪、鐵匠鋪、裁縫鋪的老板們正搬開門板,笑著和路過的行人打招呼。
這座位於大唐西北的小城,所有人都在努力的生活。
昨日在陰詭路血戰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方淮內心頓覺錯謬,人間如此繁盛,可是地獄卻也同樣近在咫尺。
他憑著顆籙丹搖搖晃晃踏進修行的門檻,沒有師承,沒有秘籍,他甚至不知道兵家的修煉方式。
下次使用天啟的時候,定要好好問詢下系統,該如何修煉。
而且系統裡他的序列是兵家九品,按照常理猜測,修煉的等階大致會是從九品到一品,類似大唐目前的官員品階。
這方世界的修行者肯定不會只有他一人,這方世界的詭異存在想必也不只昨夜誤入的那條陰詭路。
方淮驀然想到前日看到的州志,州志中記載的人員失蹤,記載的整村消失,有沒有可能就是詭異造成的。
思慮至此,方淮頓生寒意,隨即用力晃了晃腦袋,自嘲得安慰自己道,“天塌下來總是有高個的人來頂,怎麽也輪不到我這個修行界的菜鳥來操心。”
正想著,方淮已經晃蕩到了渭州府衙的門口。
今天不是他當班,他所在的刑房有三班捕快,快班散了值自當由壯班來接檔。
他來府衙的目的有兩個,一是重新申領把樸刀,昨夜血戰,原先那把樸刀碎裂已毀;二是重新整理下陳司馬自盡的相關卷宗,很多時候,案子的真相全都藏在卷宗的隻言片語之內。
......
府衙刑房主室內。
橫紋硬木的桌岸上,三柱線香正燃了一半。
刑房典吏徐耀隴坐在梨花木的太師椅上,埋頭看著今日可從班房釋放的人員名單,時不時執筆蘸墨,在名單上添加批注。
徐耀隴留著山羊須,面容清瘦。
他一生時運不齊,命途多舛。
根據府衙流傳最廣的版本,徐耀隴早年因收科考舞弊案牽連,明明是憑本事躋身的三甲,卻被刑部辦案吏員汙蔑為舞弊,在天牢整整關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裡他被磨平了棱角,天牢內拷問的吏員掰折了他的右手拇指。
雖是最終沉冤昭雪,但昔日曾許人間第一流的才子,眼眸中卻再無剔透的神采,最終安心在這座西北小城執掌刑房。
方淮站在他桌案前,沒說話,屏氣凝神,安靜等待。
“何事?”徐耀隴手中的毛筆微微一滯,撇了眼身前站立如松的方淮。
“前夜抓捕賊人,配發樸刀意外損毀,特來向徐典吏求個條子,好重新申領。”
不知為何,當捕頭的這些年裡,徐耀隴給他的壓力更甚於已故的司馬陳望和刺史周一清。
如今,方淮已入兵家九品,踏入修行者之列,可站在徐耀隴跟前,他仍是感覺對方身上有股莫名的威壓。
徐耀隴默默頷首,接著從抽屜裡抽出半張藤紙,開始筆走龍蛇。
“拿去吧,剛好涼州那邊運來幾把上等的好刀。”徐耀隴將寫好的條子往方淮的方向輕輕一推,方淮連聲稱謝,上前雙手接過。
條子上的字跡行雲流水,筆勢雄奇,很難想象這是一個缺了右手拇指的人能夠寫出的。
“陳司馬的案子查的怎麽樣?”徐耀隴抬頭看向方淮,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還需要一點時間,仵作在陳司馬屍身上發現張神秘符籙,卑職猜測這應該與道觀有關系,正在徹查渭州方圓七十裡內的道觀。”
方淮內心有些許緊張,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這種緊張源自何處,府衙內的成名好手趙大倫都不是他一合之敵,可眼前這位清瘦老人光是盯著他,便頓感芒刺在背。
徐耀隴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隨即說道:“陳望死於家中書房,書房內可否還有其他線索?”
“卑職在案發那夜便已經徹查過,應該沒有遺漏。”
“現在的你,可以再去看看,應是可以發現些新的線索。”
徐耀隴端起桌案前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方淮知道這是催他走的意思,立刻躬身行禮,退出刑房主房。
“一身的詭氣,撤謊也打個腹稿,好歹也是兵家九品的斥候,渭州城哪個毛賊本事這麽大,能毀了你的刀?”
徐耀隴搖頭輕笑,隨即瞧到杯內茶水上四散的餑沫,臉色瞬間轉怒,罵道:“今天是誰煎的茶啊,我這可是上好的太平猴魁。”
......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方淮走在室外,用力緊了緊身上的玄色袍服,臉上帶著疑惑。
仔細琢磨著徐耀隴那句“現在的我”?
難道徐典吏已經看出我踏入修行者序列?方淮內心產生了個荒唐的想法。
不對,這個想法一點也不荒唐,昨日他大鬧刑房值夜廳,一招廢掉張倫,兩巴掌收服趙大倫,如果有心人據此聯想。
隨著方淮思維的發散,他不自覺的得出個更加荒誕不經的結論,徐典吏難道也是修行者?
方淮對著眼前的空氣揮揮手,趕緊將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趕跑。
真當修行者是大白菜呢,他幹了三年捕快沒有遇到一個,前夜剛晉升, 修行者就開始雨後春筍般的冒出來?
不過上司的話不得不聽,既然徐耀隴要求再去凶案現場看看,方淮自然要遵命。
當談在去之前,方淮還需要整理下卷宗。
在屬於皂班的偏室內,昨日派去各處道觀調查問詢的卷宗已經全部擺在方淮的桌案上,簡單瀏覽一番,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白雲觀的玄城子道長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查到符籙的線索。
方淮愣愣看著窗外的瓷藍的天空,內心生出幾分疲憊。
“也許,真如徐耀隴所言,現場會有意外的發現?”
眼見外頭的太陽升到了天空正中,方淮決計先去領了武器,再出發調查。
他拿著條子,走去兵房領取全新的製式樸刀,負責這塊事務的老吏員似乎對他的態度多了幾分敬畏,一改往日的趾高氣揚。
平時需要一柱香才能完成的流程這次僅僅花了半柱香不到。
方淮看著老吏抱著樸刀一路從庫房小跑出來,對方黝黑的額頭上滲滿了細小的汗滴。
接過樸刀轉身走過一個拐角,他聽到兵房內的細細私語。
若擱在三日前,他是決計聽不到這番話的,只因晉升兵家九品後五感得到巨大提升。
“你們知道方捕頭昨日有多威風嗎?那趙大倫平日仗著有幾分拳腳功夫橫行城裡,結果被方捕頭扇了一巴掌,屁都不敢放,哈哈哈。”
兵房的辦事房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放肆大笑,方淮揉了揉後腦杓,將全新的樸刀在腰間配好,喃喃自語道:“我明明扇了他兩巴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