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隱在牆後,身著灰色短衫,面色蒼白,一雙眼睛倒是露著精光。
“師尊說的果然沒錯,這方淮居然真的服食了那枚兵家籙丹。”正是當初與方淮在屋簷激戰的神秘凶嫌,叫余生的神秘道士。
“春秋九家,兵家不愧是最強戰鬥序列。僅僅是九品的斥候,就能憑一己之力殺出陰詭路。”
他昨日悄悄跟隨方淮,本意是想親眼看看憑什麽此人能夠得到師尊的另眼相待。
沒成想,卻見方淮憑空消失在一條巷道之。
“陰詭路”此類詭異存在他自是曉得,平時師尊也經常告誡要注意避開城內的幾處偏僻巷子。
本以為方淮會死在“陰詭路”內,沒成想,余生中午路過府衙,卻見到方淮神色匆匆的從府衙內跑出。他心一沉,一路遠遠墜著。
當看到方淮從司馬府離開,繼而跑向藥鋪後,他隱隱感覺到不妙。此時,他比方淮更清楚,對方已經走在接近真相的路上。
一個瘋狂的想法在他腦中形成,不如就此乾掉方淮,一了百了,反正師尊還不知道方淮殺出“陰詭路”的消息。
當然,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嫉妒方淮,憑什麽方淮可以如此輕松便能得到籙丹,而他卻是在師傅跟前青燈黃卷侍奉了十年,才得以修行。
一念既生,再難消除。
藥鋪距離方淮的住處,約莫需要步行一刻鍾,余生不斷隱匿身形,緊緊綴在方淮身後,等待個最佳的機會。
銀盆般的月亮爬上樹梢,渭州城宵禁的時間馬上便至,路上的行人皆是神色匆匆,腳步急促。
渭州的規矩,宵禁開始後,若還有閑雜人等在路面逗留,被巡城的武侯查到輕則挨頓訓斥,重則便要渭州的城牆上服半個月勞役。
方淮是皂班的捕快,府衙定的的規矩自是管不到他身上,他神色悠閑,步履不緩不急,腦子裡串聯著今日發生的種種,他感覺已經找到了自盡案的一個線頭。
漸漸地,整條街道便只有他一人和一整隊提著燈籠斜跨長弓的武侯。
方淮的眉毛猛地上揚,耳朵微動,他感覺到不對勁。從剛才繞過一條街開始,他聽到了除自己和巡街武侯以外的第三種腳步聲。
這腳步聲很淺很輕,與地面接觸會發出很細碎的摩擦聲。這與武侯以及自己腳踏的製式馬鞍皮靴差別極大。
“方捕頭,這麽晚還不回家呢?”
迎面而來的那隊武侯與方淮擦肩而過,帶頭的隊長與方淮是老相識,熱情的打了聲招呼。
方淮低著頭裝作沒聽見,走過兩個身位後,驀然回首。
“這不是昨日寒食節,不少毛賊借著這機會偷竊了好幾戶人家。我這腦子裡都亂成一鍋粥了。”方淮用右手揉了揉太陽穴,佯裝出一副思慮過度的惆悵樣。
同時借著這回頭的間隙,方淮瞧清了一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果然有人在跟蹤他。
他笑著和隊長揮手告別,還不忘提醒對方夜間巡邏務必注意自身安全,遇到身手高強的嫌疑犯定要呼叫支援雲雲。
他加快腳步,右手已經悄悄握在刀柄上,他自信憑借如今的身手,定能拿下那位神秘的跟蹤者。
如果他拿不下,那自然也沒必要再呼叫武侯來枉送性命。
繞過前方一個巷口,他猝然停步,緊緊背靠著牆壁,屏氣凝神,刀鋒已經出鞘了半寸,就等著那跟蹤者自投羅網。
那細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但臨到巷道口卻突然駐足不前。
場面顯得詭秘而又寂靜,方淮和那跟蹤者隔著一個牆角,似是一場狩獵,獵手和獵物都在等待對方沉不住氣的那刻。
過了半響,那跟蹤者似乎成為沉不住氣的那方,方淮聽著對方腳步聲動了,輕微的腳步聲在寂靜夜裡恍如開裂的冰層。
下一刻,腰間樸刀出鞘,寒芒暴漲,月光之下,是更為奪目的刀光。
“你神經病啊!”
一道方淮似曾相識的叫罵聲響起。
鬥大的汗珠在方淮額頭滑落,他手中的樸刀停在對方腦門前一寸。
他雖然在最後一刻停住了刀,但是也隱隱感覺到刀鋒之下有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那人雙眼蒙著黑色緞帶,身著淡棕色長袍,竟然是昨日給方淮測了一字的算命先生葉遠。
銳利的刀勢將黑色緞帶劈散成兩截,露出了緞帶下那對清澈靈動的眼珠。
這顯然不是瞎子該有的雙眸。
方淮深吸口氣,往後撤了兩步,收刀入鞘。內心又怒又驚,怒的是這江湖術士居然敢半夜跟蹤自己,驚的是對方居然也是修行者,而且修為顯然不低。
“先生,原來你看得見啊?”
“那是自然。”
“你這人真是奇怪,明明看得見,為什麽要去學那些江湖行騙的術士,刻意蒙上雙眼。”
“汪汪!”不知道隔壁哪戶人家豢養的家犬開始吠叫,叫得方淮心神煩躁。
葉遠面無表情,冷冷說道:“因為有狗在叫。”
“有狗在叫和你雙眼故意蒙上黑緞帶有什麽關系?”方淮不是愚笨之人,可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這毫不相乾的兩者之間有什麽邏輯關系。
“那我蒙上雙眼,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葉遠內心同樣不忿,適才他遠遠瞧見神秘人跟在方淮身後,飛速算了一卦,料定方淮不是那人對手,這才出手驚走對方,卻反而惹得方淮懷疑到自己頭上。
方淮氣急,沉著臉壓著嗓子威脅道:“現在是宵禁的時間,信不信我提你去府衙?”
葉遠拍了拍身上的長袍,淡淡說道:“我好心幫你擋災,方捕頭就是這麽報答恩人的?”
方淮一愣,繼而內心大驚,難道剛才一直跟在身後的神秘人並不是葉遠?
“你到底是誰?”他悄悄往後又撤了半步,右腳後跟微微抬起,而手則是伸到腰間,掏出半截傳訊煙花。
煙花自然不是用來求援的,而是充當暗器,為他逃跑爭取幾個彈指的時間。
“本來想告訴你,但是小爺今兒心情不好。”葉遠用小拇指捋了捋額頭前的碎發,冷哼一聲,轉身向遠處走去。
“站住!”方淮輕喝,伸手抓向葉遠的肩膀,然而手剛伸到半空,頓時全身酸麻,如遭電擊。
“兵家九品再強,終究也只是九品。”葉遠的聲音散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還停在巷子裡的方淮依舊心有余悸,揉搓著酸麻的手臂,細細聽著葉遠離去的腳步聲。
葉遠的腳步聲同樣很輕,但與那跟蹤者不同的地方在於,缺少那種細碎的摩擦聲,就仿佛葉遠每一步都只是在地上輕輕一踏,這種輕功簡直匪夷所思。
可如果他不是那個神秘跟蹤者,那究竟是誰在跟蹤我,又有什麽目的?
方淮思慮無果,慢慢往家走去。
估摸著應該徹底甩開了方淮,身處兩條街外的葉遠緩緩掏出腰間的一塊青色玉牌。隨著他氣機輸入,玉牌上竟然出現一行閃動著的文字。
“這小捕頭警惕性倒是不錯,心性也純良,難怪老顧用懸劍令傳來訊息,有意發展他為懸劍司的一員。”
“也罷,晚一天就晚一天,讓當歸去和他講。誰讓他毛毛躁躁斬斷了小爺的緞帶,還出言不遜。”葉遠看著手中斷為兩截的黑色緞帶,內心一陣氣惱。
這緞帶裡鐫刻有一道防禦符籙,適才遇到方淮那一刀自動激發,這下算是徹底廢了。
他今夜收到司裡傳訊,令他找到方淮,嘗試發展對方作為懸劍司一員。萬沒料到,居然誤打誤撞,幫方淮躲過一劫。
“那個神秘人會是誰?為什麽想殺方淮?”葉遠靠著牆壁,顯得心事重重,那神秘人剛才被發現後,瞬間消失在原地,顯然是用了高深的遁術符籙。
“渭州這片水,怎麽越來越深了呢?”
另一頭,方淮同樣心事重重的回到家, 卻見屋門口昏黃的燈光下,有兩個孩子托著腮,坐在石質台階上。
“方淮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楊月兒看到遠處方淮的身影,邁著小腿,撲進方淮的懷裡。她身後另一個男孩,個頭略高,害羞的笑著。那是哥哥楊遠。
方淮拎著月兒的小手,一手摟住楊遠的後腦杓,臉上洋溢起大半日未見的喜悅笑容。
院子內,方嬸坐在板凳上,石製的圓桌上是一碗撒著霜糖的寒食粥。
“方捕頭,快點吃,吃完早點休息,那身官服我已經洗乾淨,明日就能乾。”
方淮點點頭,在孩子和婦人溫柔的目光下,一杓一杓安靜地吃著寒食粥,冷冷的粥順著食道進入腹中,可他的心卻感覺暖洋洋的。
這一夜他睡的很是香甜,沒有再夢到晉升那晚看見的銀色巨樹,好像那一幕,真就只是普通的夢境。
......
天剛蒙蒙亮,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方淮驚醒,隨手扯過件長衫披在身上,方淮半闔著眼,罵罵咧咧跑出房間,放下門栓,推開大門。
門外是鄭程和幾個皂班的下屬,皆是一臉焦急無措。
方淮內心一沉,知道定是出了事,睡意頓時消了大半。
“怎麽了?”
“方頭,咱們渭州襖祠的襖正,溺斃於家中的床鋪上。”
“溺斃?”方淮略感詫異,只見過人淹死在河裡,從未聽說有人能淹死在床上。
“是溺斃,可床上的棉被都是乾的。”
方淮的思緒,瞬間回到了兩天前那個詭異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