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朝,寒山堡。
李詡將一盆上好的黃豆“嘩啦啦”倒進食盆裡。
那匹小小的紅棗馬撒了歡似的埋頭狂吃,吃著吃著還不忘打兩個響鼻,似是十分滿意。
“你這小東西,吃得比我都好!”
看著對方吃得那叫一個香,李詡搖了搖頭一臉苦笑。
“唏律律!”
“我不吃。”
“唏律律!”
“真不吃,你一匹馬你瞎客氣啥?”
“趕緊吃,吃完一會兒我還得給你擦洗呢!”
“唏律律!”
乾坐著也無聊,李詡索性翻上馬廄院牆,坐在牆頭遠遠望著校場。
昨晚下了一整晚的大雨,把空氣洗得很乾淨。
內院校場上,大清早的已有好幾個師兄已經在那兒打樁,一板一眼的看得李詡十分眼熱。
這樁功他也會,可惜入堡三個月來,李詡試了很多次,一直感應不到黃教頭所說的“氣感”。
“怎麽就這麽難?”
“大家都是人,怎麽他們就能輕輕松松‘得氣’呢?”
寒山堡,朝廷認證的屯堡之一,巡狩三百裡,吃千戶鄉民稅供,主要職責是掃除邪祟,捕獵妖魔,直屬於朝廷巡狩堂麾下。
寒山堡傳武也傳獵,入堡即得一門樁法,可打熬根骨,強身健體。若是能夠感應得到血氣,入了堡裡那些大人物的法眼,更是能直入內院,成為其門下弟子。
能加入寒山堡內院,那就是吃上了皇糧,有了朝廷的編制,不再是破落的佃戶,出人頭地不說,連帶著家裡也能跟著沾光享福。
免徭役,減一半的歲糧。
對在土裡刨食一輩子的佃戶們來說,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待遇。
因此,這寒山堡成了方圓三百裡內所有村落、坊市,甚至是整個山陰縣的小泥腿子們,想要改變命運的最好去處。
想到這裡,李詡歎了口氣。
“氣機到底是什麽啊?”
一年之內感應不到血氣,就說不明不適合習武,就是在寒山堡當一輩子雜役也入不了內院,練不了更高深的武功。
“我的命格來之前舅舅明明找人測過,再不濟也是個中上,為什麽就死活得不了氣呢?”
命格是每一個武者練武的根骨,當然不是說命格越好,在武道上就一定走得越順,這涉及到你命中帶有的“劫”。
不過大多數情況是如此。
李詡的命格叫做“梟神奪食”,屬於中上,這種命格的人擅追蹤、狩獵,武道上的根骨不會太弱,同時也有些有別於常人的特殊能力。
只要是靈性高一些的動物,李詡就能夠和它們進行交流。
正因為這一手命格帶來的本事,雖然他遲遲得不了氣,卻還是被派到了後院,主要負責照顧寒山堡的幼獸,平時算是比其他雜役們過得要好上一點。
然而,感應不到氣,就沒法在體內搬運血氣,沒有血氣那即便李詡練一輩子也只是個莊稼把式。
看著內院校場上熱火朝天的樣子,李詡本想也打幾遍樁功,說不定這次就走運得了氣呢?
可想想還是算了。
樁功最是耗體力,下午還有那麽多活兒要乾,只能作罷,留待天黑。
扭頭一看,紅棗馬的食槽裡已經不剩什麽了。
“吃這麽快?隔壁的山豬都沒你吃得快。”
“唏律律——”
“謝謝招待什麽意思?我說你一匹馬能不能不要這麽講禮貌?搞得氣氛很詭異的。”
李詡翻了個白眼。
在這馴獸院裡,上百隻幼獸,也就只有這匹棗紅馬駒靈性最高了,李詡和它交流起來基本沒有什麽障礙。
可惜的是這家夥什麽都好,就是那腦筋有點奇怪,用上輩子的話說,叫做情商高,很會為馬處事。
可你是一匹馬啊,你情商再高你難道還能變成人不成,剛來的時候和它交流,李詡就感覺很別扭,差點歡樂谷效應都犯了。
倒水把食槽衝洗了一遍,李詡提著桶又去了馴獸院的老井,還沒走到那棵大槐樹下,忽然被人叫住了。
“李詡?”
“是。”
“你是山陰縣那個老李家?祖祖輩輩乾捉刀人的?”
“對。”
“那沒錯了,有你的家書。”
家書?李詡一怔。
來人從包裡翻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李詡,煞有興趣的寒暄了幾句,聽到老李家已經沒人乾捉刀人了,頗有些搖頭歎氣。
也是從對話中得知,送信的人叫做老莫,山陰縣的老郵差了。
早些年的時候,家裡遭了妖,還是找他們李家解決的,算是有點交情。
“我平時在山腳的驛站,你若有回信就投到那兒去,有其他事也可以找我。”
說完老莫就走了。
李詡來到老槐樹下,放下扁擔,拆開布包一看。
這家書果然是小舅寄來的。
和其他出身泥腿子的雜役弟子不同,李詡家裡不是佃戶,家裡祖祖輩輩都是靠捉刀人過活。
傳說祖上曾經闊過。
可到現在,也沒剩啥了,所謂的家傳武學連寒山堡白給弟子們的樁功都比不上,更不用指望啥。
李詡父親是入贅的,父母兩個都是乾老本行,都是捉刀人,只是十年前去到隔壁州府做事,就再也沒回來。那時候外公不知道托人找了多少次,可仍是一點音信都沒有,到如今已經算是當他們已經沒了,衣冠塚都立在祖墳裡。
留給李詡的,只有一塊小小的墨黑玉碑,不值什麽錢。
“什麽捉刀人,狗都不當!”
這是小舅經常掛在嘴邊的。
李詡深以為然。
對於父母,李詡基本沒有什麽印象,從小都是跟著小舅一家長大。
這位小舅對於李家祖傳的捉刀人手藝,一向十分抵觸,很早就發誓死活不當捉刀人了,就連外公也拿他沒辦法,只能任由他在寒山堡學了幾年藝,帶著一家人在山陰縣混了個捕快。
後來父母沒了,外公沒了,身邊的親戚也只剩下小舅了。
小舅當個小捕快,每天勤勤懇懇的,不惹人,也受不到什麽欺負,寄封家書過來,李詡想必也知道沒什麽大事,無非就是詢問一下近況而已,什麽時候看都可以,現在嘛,還是乾活最重要。
整個馴獸院活兒多得上天了,可就只有自己一個雜役弟子。
好處是自己乾點啥自由度很高,不用像其他院的雜役弟子那樣整天被人呼來喝去。
壞處是這樣一來,責任就全是自己的。
若是讓老王頭髮現馴獸院有活兒乾得不利索,直接就能找到自己頭上,到時候免不了要給自己臉色看。
想是這樣想,可不知怎的,李詡剛打了兩桶水,還是鬼使神差的放下手中的活計,坐在老槐樹下展開了信紙。
打開信,幾個狗爬的大字蹦到李詡面前:
“小詡吾侄,家裡甚好,勿念。”
看到這幾個字,李詡就笑了出來。
小舅還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來這三個月了,倒忘了給小舅發點信回去,徒惹擔心。”
想必小舅在家早就經常念叨自己了, 忍不住了隻好主動發信來,卻一副我知道你很想家,但是你先不要想家的語氣。
也不怪小舅,要是嘴不硬,恐怕當年早被外公裹挾著當了捉刀人,哪有現在進體制內當個捕快,和小舅媽兩人小日子過得舒服?
看著這幾個字,仿佛小舅那刻意板起臉來說話的樣子就在自己面前似的,李詡不禁笑了笑。
雖說有點想念,可入了寒山堡這麽久,連氣感都沒得到,這也是李詡羞於寄信回家的原因之一。
“等我有了氣感,就跟老王頭告個假回家看看吧。”
這樣想著,李詡發現小舅的筆跡後面還跟著一小篇清秀的小篆,一看就是舅媽寫的。
“舅媽竟然也動了筆,看來我離家這麽久,他們兩口子倒是有些不習慣的。”
小舅媽的小篆很好看,內容卻依然透著些許市井刻薄的風格。
開頭罵了一通小舅想當捕頭想瘋了,不顧危險,接了個除妖的任務,差點沒死了。
一番抱怨之後,說小舅這次立了功,捕頭很有可能成了,家裡還分了一些妖肉,本想全賣了的,但想到李詡還在寒山堡習武,便留了一斤給他寄來。
李詡這才發現布包下層還有一截小小的肉條,頓時來了興趣:
“妖肉?”
都說妖對武者來說渾身都是寶。
骨、肉不管是烹飪入藥,都大有裨益。尖爪利牙甚至是皮鱗角羽,都能做成兵器和甲胄。
原以為這封家書平平無奇,沒想到還捎來了妖肉。
這條妖肉,能不能幫自己感應到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