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歲有記憶時,便被送到了祥榮村,送我的是誰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送我的人讓我對一個人喊父親。
“快叫爹。”送我的人按著我的肩膀逼著我叫對面的人一聲父親。
“不要,我爹不是這個人。”
“你這個兔崽子說什麽屁話。”
“我要找我爹娘。”說著說著我哭了起來,口齒不清的問:“爹娘在哪裡,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這個王八蛋。”那人氣的臉都紅了,說完他便用若大的手刪我耳光。
我疼的嗷嗷叫,但也沒有忘記哭和鬧,不知是不是村裡人被這鬧劇吸引來了,我對面的那個人才揮揮手。
“算啦,你不用管了夥計,有夠丟人的。”
那時的我聽不懂他說的狗東西是什麽意思,只知道沒人再打我了。一肚子的委屈突然被釋放,我哭的不像樣子,還嘟囔著爸媽不要我了。
哭著哭著我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那個男人,他胡子邋遢,滿身肥肉,啤酒肚格外凸顯,全身的毛發全長到了腿上,頭頂則是光禿禿的一片,還把手揣進褲子裡,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褲兜的原因。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情不自禁被他的外貌所逗笑;而他也感受到了自己被一個小孩子嘲諷取笑,就連身邊的看熱鬧的村民也有的樂呵呵一片。看我還沒鬧夠的他狠狠的扇了我一巴掌,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讓我瞬間安靜下來了。
“首先我叫邢五湖,你是被我買到這裡的,理應來講,我現在是你爹。”
聽見父親這個稱呼時,我又哭了起來:“你不是我爹,我爹不長這樣,你是個大壞蛋,是你把我拐到這裡來的。”
周圍的村民也在底下議論紛紛,相對於我的大大咧咧,他們的議論顯得鬼鬼祟祟,怕被人得知一樣小心。
邢五湖氣的和那個男人一樣氣的滿臉通紅:“狗日的,看我不收拾你,讓我這麽難堪。”
邢五湖撂下一句狠話便把我拖回了家。
這裡是祥榮村,坐落在省城三埔府旁的小村莊,只有幾百常駐人口,結構像大多數村莊一樣,一棟棟房屋聚集在最中央,外圍包裹的都是農田,這裡雖離省城不遠,但生活水平和省城有著天壤之別。
我在五歲時被迫承認是父親的那個男人邢五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流氓,把我留下只不過是領撫養金。我聽村裡人說,當時政府為了鼓勵人民積極培育新生命,便頒布一個政策,如果一個家庭養育有三名兒童便可領取政府的資助。很顯然,另外兩個人不是和我一樣來歷的,就是他的親生子。
我們三人中,最大的叫李斂,有八歲,但他卻是體型最瘦小的,和當時五歲的我竟相差不大。另外一個比我大一歲,名邢四海,邢五湖對他最為關照,每天吃飯只有他的是整整一碗,而我和李斂卻只能吃小半碗,這讓邢四海體型和傲氣成長的迅速。
很顯然我和李斂只是湊數用的。
當然,我也試圖問過邢五湖。有一次邢五湖在廣場打牌,我挑水時剛好路過,便問他:
“你花這麽多錢買我回來有什麽用,就為了要我代替你做家務?”
邢五湖極其不耐煩的回答:“因為你娘好了吧,你自己乾好我給你安排的活就行了。”
“跟她有什麽關系,再說你們不是我爹娘。”
邢五湖被這話惹怒了,放下了手裡打的牌,轉身來怒斥我;
“你個王八蛋懂什麽,你利利索索的把活乾完,哪有這麽多事情。”
他的語氣如同猛獸般,我在邢五湖的怒吼中哭著說:“我都聽別人說了,你留下我和李斂是為了拿政府的錢。”
邢五湖聽到這裡時連忙把我拉到一邊,邊恐嚇我邊給其他人示好臉。他的臉一會凶狠,一會討好,他的手一會指著我,一會給他們揮揮手,像川劇的變臉一樣。
“兔崽子,你說這個幹什麽。”
“你才是兔崽子,你就是為了錢才拐我到這的。”
“狗日的,就算是我拐你的吧!”邢五湖的聲音像個拖拉機一樣充滿了憤怒的分量。
接著邢五湖又說道:“拿錢不是很正常嗎,金山銀山就是綠水青山,而我打你越狠你就越聽話,”
聽到這句話時我拔腿就跑,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狂奔,還時不時回頭看;而邢五湖卻是站在原地看著我,因跑太快跌倒在地時他則哭笑不得。
就這樣度過了一年,我們一家人日常基本沒有過交談與互動,我吃飽了沒事就躺在村西的池塘邊,但這種休閑的時候卻極少的發生,大多數我都在乾本屬於邢五湖的家務活,而他對我的打壓與封閉也讓我和村裡人基本沒有任何交際。
也正是在六歲這一年,邢五湖的妻子離家出走了,她臨走前留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你為我帶上了鐐銬,現在我掙脫了。
邢五湖勃然大怒,面目猙獰的將字條撕碎,並警告我們若村裡人問起這件事情都要裝作不知情,連邢四海都被狠狠的警告了一番。
本就懶惰無約束的邢五湖在妻子走後變得更散漫,甚至染上了嫖賭;而本就死寂的家,也因為這場事故變得更加雜碎。
對於我來說,邢五湖妻子的離去讓我有一絲悲傷,因為整個家庭只有她對我盡了一絲責任;她在吃飯時總會把自己碗裡的一點分給我,所以在她走後我總是惦記著之前她每天給我的那一點飯,雖然不多,但卻是我在這裡唯一能感受到愛的地方。
後來我有時經常懷疑自己所在的家,是否只能算得上能給我吃喝住的房子,因為我連最基本的交流都成為了奢望。
李斂給我的最初印象就是話少,他總是躲在角落裡蜷縮,找他聊天他也只會嗯哦好。邢五湖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賭,時不時還帶幾個女人往家裡跑,一言不合就罵人,但如果對象是我和李斂的話,他能用手的絕不用嘴。邢四海則比他老爸差點,他爸花大錢,他花小錢,對於我和李斂來說,僅僅只是有零花錢還有人身自由這兩點就足以讓我倆驚歎。當然他還有一點仿他爸邢五湖,那就是對我和李斂從不手軟。
暗不見日的生活讓我心如死灰,連期望的想法都不想過擁有,但偏偏卻有一束光照亮在了我的八歲,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
在我八歲除夕的夜晚,邢五湖帶著邢四海去了通宵達旦的鎮上遊玩鬧市,李斂則和我守在家裡打掃著躺在角落的灰塵。
即使邢五湖已經帶著邢四海出去了,我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下一秒那個惡魔突然降臨。互相沉默不語的我們突然被家裡的電燈聚集了注意力。
“燈怎麽滅了”我嘀咕道。
在探查一番無果後李斂對我說:“隔壁的李阿姨好像在家。”
隨後我便想帶上李斂去找那個阿姨,但李斂卻不願意過去,我隻好自己登門拜訪。李阿姨的房子是和我們一樣的土屋,敲了敲門我才發現李阿姨沒有鎖門,我索性直接走了進去。進到屋裡後我感覺這比自己家更要破爛,整個客廳只有一個桌子和兩個椅子放著,此外一盞碩大的坐地燈照亮了整間屋子。那一盞燈照亮了整個簡潔的家,但年少的我不懂這種風格,隻覺得很簡陋。
我注意到臥室的門並沒有關,於是慢步走向前,探出腦袋輕輕問了一句:“李阿姨,你現在有時間嗎?”
“怎麽啦。”
“我家電燈不亮了,你能幫我看看嗎。”
“可以呀,你在外邊等我一下。”
她的語氣極其溫柔,像是輕紗般蓋到我的心上,讓我不由得一震。
李阿姨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我才知道李阿姨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種樣子。因為邢五湖對我的封閉打壓,讓我基本就沒和外邊的人見過面,而李阿姨也就是李青菲,也是常年在家閉關不出的人,所以我對她的印象就更為少見。
我原本以為她是一名肥胖死板的女人,但她的身體卻很有形,穿著一身城裡人的服裝,還有那飄逸的紅發讓我打消了原本的看法。在落地燈的照亮下,李青菲臉部的輪廓被放大,典型的瓜子臉,在配上尖尖的鼻梁和抹著口紅的嘴唇,讓原本纖小的眼睛也脫離了瑕疵的行列。盡管年少的我不懂什麽叫性感,但還是被眼前的女人給震撼到了。
“你在看什麽呢?”
“沒,沒什麽。”
“李斂沒跟你一起來嗎?”
“他說他在家裡等我們。”
“那個不叫家,李羨峰。”李青菲的語氣忽然嚴肅了起來。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一會,我對她說:“我家出門左轉就到了。”
李青菲無奈的笑了笑:“我們走吧。”
後來李青菲幫我們解決了問題,順道留下來講了一個故事當做了除夕夜的禮物:從前有一隻老鼠,它不滿足於跟隨家人一起在地下苟且偷生的生活,日複一日的偷取地上農作物的養料,讓它渴望有新事物能夠直接取代這種效率極低的東西,於是它便在四處尋找一種能通往地面世界的通道,去人類世界尋找。
故事到這裡便結束了,倒不是講完了,而是邢五湖帶著邢四海回來了,他憤怒的把李青菲趕了出去,還咒罵了幾聲。
“臭婊子,還來騷擾我,這是你自己選的。”
“你個畜生,還有臉罵我婊子,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潑婦也會叫了,和村長家的狗一樣汪汪的。”
“你會遭報應的邢五湖。”
這時邢四海竄了出來,幫他爹趾高氣揚的說了回去;“你好活潑啊,村長家的狗。”
李青菲憤怒的離去了,那紅發被手撩到身後,高跟鞋的聲音格外響亮,與李青菲一樣充滿著氣憤。而邢五湖像一名勝利者一樣自言自語著剛才的威武,他誇獎邢四海年齡不小腦子怪聰明的,邢四海則是把這一輩子能拍的馬屁都拍了一遍。
戰鬥結束後的邢五湖在沙發上躺的正舒服,才想起正事沒乾。邢五湖看了一圈屋子,便起身讓邢四海去房間裡拿一個東西,邢四海笑嘻嘻的把它交給了邢五湖,邢五湖手上的東西讓我和李斂深深的感到畏懼——那是一條鞭子。
“李羨峰和李斂,衣服是我幫你們脫還是自己脫。”惡魔在我和李斂面前低語,我卻完全不知道犯錯了什麽;直到鞭子打到我的皮膚身上,那種肉體的疼痛刺激了神經的記憶,才讓我後知後覺到今天晚上沒有打掃屋子。
之前我並不明白什麽是鐐銬,現在我知道了,鐐銬就是囚禁你的東西,它會像對待囚犯般對待你。
這種情況一直到十歲時,我的精神世界才迎來慰藉,原因是村西修了一所工廠,也叫池廠。
施工隊施工的場景讓村裡的兒童見到了新世界,平常見過最大的施工場景也有大戶人家建房用的小型挖土機,這次對於村裡的兒童來說根本就是百年難見的震撼,當然受吸引的人也有我。
這段時間邢五湖忙其他事情去了,邢四海則是和他的朋友一起玩,他倆都沒時間囚禁我和李斂。
池廠就建立村西的池塘邊,而我本來就是在這裡打發時間的,自然也因為池廠建立的引流認識了村裡的其他同齡人。相對於我放開約束後對交際的熱情,李斂就顯得太過於收斂了,像他的名字一樣,依舊是躲在沒人的角落靜靜的觀看這一切。
讓我開心的是,我有了朋友,我能獲得渴望已久的交流,對此與我接觸過的人都難免對我的熱情有些抵觸;雖然我並算不上他們真正的朋友,最多也只是熟人,但我依舊知足。
“鎮上的年夜晚會你們去了嗎?”我們其中的一人引出一個話題。
“當然,我爸媽帶我去的,老好玩了。”
“有多好玩,有多好玩?”我耐不住好奇的問。
“就這樣說吧,有集市,有……”
“集市是什麽?”他們的話還沒說完我便已經插上了嘴。
他被我煩到,質問我道:“你沒去過嗎,這都不知道。”
年幼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語氣突然變了,但我知道自己的自尊,嘗試著去掩埋自己眼界貧瘠的事實,支支吾吾的說:
“我去過……我當然去過。”
“那好,我爸媽帶我去放燈了,我給你說……”
“放燈是什麽?”
“你閉嘴。你父母沒有告訴過你這點常識嗎?”
我沉默了,他的話語狠狠的傷了我的心。但我過了一會兒仍然充滿熱情與活力,因為他們的語言世界充滿了我不知道的東西,對於我來說簡直是天馬行空。
邢五湖這段時間則是看到了致富的希望,因為他打聽到建這工廠的,是城裡的大老板賈平西。
邢五湖在這時才有了一點身為男人的樣子,一改往日的賭氣,開始全身心的參與到了工廠的人員培訓當中,即使培訓要到省城去他也沒有怨言。
不巧的是,賈平西臨時改變了主意,他覺得在村裡沒有充足的資源,於是將正在施工的池廠廢棄了,反而將工廠從祥榮村轉到了十幾公裡遠的鎮子上,氣的村民和邢五湖直罵娘:
“這狗娘養的賈平西,拿完錢就跑路。”
賈平西放棄的不僅是這所工廠,他同時也放棄了對這所工廠充滿希望的村民,而這些人其中就有邢五湖。即便如此邢五湖也沒有放棄,因為他已經往裡面砸了許多錢。
邢五湖卑微的找到了村長葛禿頭,此時村長的辦公室外已經擠滿了和他一樣的人。排隊一直排到了晚上,汗水淋濕了邢五湖的衣服;在眾多條眼睛中,他依舊維持自己那不像樣的特點,他也從未把手從褲子裡拿出來過。
“你也是來委托我安排你去鎮上工作的吧。”村長滿肚子壞水的看向邢五湖,像極了林子裡的狐狸。
“是的村長。”邢五湖樂呵呵的點頭掐腰。
“你也看到了,這麽多人,他們都是和你一樣的,我也沒辦法整這麽多人去那個破廠吧。”
葛禿頭用手撐開褲兜示意著邢五湖,邢五湖看到後再次掏空了錢包,而葛禿頭收完錢後卻是故意大聲笑道:
“邢五湖你還是買一條有褲兜的褲子吧,別把錢包跟手一塊揣進褲子裡,手滑錢包掉下去了多難看呀。”
辦公室外邊瞬間哄堂大笑,但邢五湖並沒有還嘴,而是默默的走開了。因為在他之前還有無數個被調侃者,他不僅是被調侃者中的一員,同時在此之前也是嘲笑者,而這些嘲笑邢五湖的人,誰又能避免成為被調侃者的一員呢?
此時的我正巧路過,一肚子沒氣撒的邢五湖看到我便起勁了,我就像是他的救命稻草般讓他摩拳擦掌。
邢五湖滿腹狐疑的問我:“李羨峰,這麽晚都不回家,幹什麽去了。”
當時我在詫異村長辦公室門口怎麽這麽多人,便走神忘記了回答。邢五湖見我沒回答,看向了我手中握著的一張單子,瞬間便火冒三丈。
“王八蛋,你幹什麽去了。”
我緩過神來,無辜的解釋道:“我去鎮上了啊。”
“你個白眼狼,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還他娘的去鎮上舉報我,狗日的給我死過來。”
“不是,我沒有。”
“他娘的,今天我不揍死你。”
“不是你讓我去鎮子上給你拿通知單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