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始皇五年,公元前216年,乙酉。
鹹陽的春天姍姍來遲。
始皇帝站在天下最高的露台上。他的對面站著一個十丈高巨人。巨人穿著五色羽毛織成的衣服,過午的陽光照在巨人的羽衣上,反射的光芒像一道彩虹。
“神仙從哪裡來”?
始皇帝聲音如深夜的老梟。
“臣來自宛渠。”
“神仙是方外之人,不必稱臣。”
“陛下乃人王,吾亦可稱臣。”
“宛渠在何方。”
“宛渠在東海之東,歸墟之北。離鹹陽約九萬八千裡。”
“如此之遙,神仙何以至此?”
“臣駕有一舟,名曰淪波。淪波在水中遊行宛如巨魚,升降自如,快如遊龍,臣等在舟中如居宮室,不覺舟在水中,與陸地無異。然出水亦可升空,飛行如巨鳥凌空。此時,臣所乘之淪波舟停泊在終南之山頂一巨石之上。”
“可否為寡人說一說你的國家宛渠?”
“吾國與陛下之國迥然不同。吾國一日,陛下這裡已是萬年。吾國平日大多陰霧彌漫。偶有晴日,則天空如帷幕初開,彩雲奔騰如江海洪波。赤龍與黑鳳漫天起舞,或飛於高空,或垂於水面,鳳鳴悠揚,龍吟悠長,龍鳳和諧,宇宙祥和。”
“到了晚上,吾國之民點燃燃石之燈。此燈為一種石頭,產自一個叫做燃山的地方。板栗大小的一顆燈就可以把一間房子照得如同白晝。以前陛下始祖神農曾經采此石為火種,為其子民燒煮熟食,於是陛下之國始有火種。”
“貴國一日,我大秦萬年。那神仙一定知道很多關於吾國過去很多事?”
“當然。吾國離軒轅之丘有十萬裡。少典之子采首山之銅鑄造大鼎,臣在宛渠就望見那裡有金光萬丈熱氣升騰,臣好奇駕舟去看的時候,他已經造成了三個大鼎。”
“而堯出生之時,臣也看見冀州上空祥雲藴韻,是聖人出生的預兆。又有一次臣看見紅色的雲彩出現在酆鎬上空,臣前往觀望,果然看見西周都城一片祥和。”
最後,始皇問曰:“神仙可有話教與寡人?”
巨人:“臣今日來見陛下,實有一事與陛下相約。”
當夜醜時,鹹陽人看見終南山升起一個巨大的藍色長棍形狀的星星,一直向東飛去,揮手之間便消失在夜空中。
1
章飛最喜歡江南。
他能背出幾乎所有描寫江南的古詩。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這是陸放翁的詩句,特別是小樓一夜聽春雨,簡直不能太美。古龍甚至把這句詩作為他武俠小說裡某個大俠最終極的一劍的名稱
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與離人遇。
睡裡消魂無說處,覺來惆悵消魂誤。
錦衣玉食的晏幾道晏公子也把相思寄給江南。
江南在哪裡?章飛經常問自己,他自己也沒有答案。但是每次度假他都想去江南。
他曾經問過在大學教授古漢語的同學,江南在哪裡?
這位教授告訴他:江南在詩人的心裡。
詩人的心在哪裡?
我要怎麽樣才能進入詩人的心裡?
其實,章飛自己把江南的文學意像具體化後,他鎖定了一個地方:那就是揚州。
他多次去過揚州。
他去揚州不去瘦西湖,也不去半竹園,也不去大明寺。他醉心於揚州的鄉下,走在田陌上,看油菜花怒放,看天空白雲徘徊;走在小河邊,看小橋流水,楊柳依依;走在小鎮的街頭,看農夫忙碌,聽野鳥爭鳴,甚至能聽見樹葉慢悠悠生長的聲音。
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這一次的假期有半月,章飛又一次來到了揚州一個叫鄒裡的小鎮,入住一家清爽的民宿,他準備在這裡休整十天,抖落上一個工作周期的疲倦,然後能量滿滿地投入下一個工作周期。
章飛把宿舍的窗子打開,一片金黃的菜花映入眼簾。那金黃的顏色把整個春天都染黃了,他聽見了蜜蜂們在花叢中的竊竊私語。
房間乾淨簡約,被褥乾淨素雅。
很棒。
章飛很滿意自己的選擇。
他看看手機上的時間:
三月二十一日十三點二十五分。
他把手機關機,放進一個黑色的手包裡。
進入浴室美美地洗澡。
十分鍾。
章飛洗澡的速度非常快,這是習慣。
拉上窗簾,不到五分鍾,房間裡就響起了輕柔的鼾聲。
章飛夢見他漫步在一條小河邊,精致的石拱橋上有位身材標志的男子,但是他走近仔細一看,他笑了,原來這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卻是一位標準的金發美女。
呵呵。
章飛笑出了聲。
”章老師,你在笑什麽?”
章飛睜開眼睛,問他話的是一個年輕英俊的警察。
章飛一躍而起:”你們幹什麽?”
“我們是警察”,一位中年警察熟練地掏出他的警官證,向章飛亮明身份。
章飛一看,站在他窗前的有三位警察,還有民宿的老板一臉苦瓜相,站在三個警察旁邊,像看通緝犯一樣看著章飛,眼睛裡好像在說,客官,我小本經營,遵紀守法,這次看樣子你可要把我害慘。
章飛笑了。
他的笑容像三月下午的陽光。
因為他心裡坦然,平生不做虧心事,下午不怕警察敲門。
而且他在這個時候還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一個跟他關系很鐵的人,一個可以幫他擺平刑事犯罪以下的所有問題的人。
這個人叫梁棟,揚州某公安局局長。
章飛緩緩穿衣服,慢吞吞地問中年警察:“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這樣直接進入我的房間要抓我,知道我會怎麽做嗎?”
“我們知道您是章飛教授。西北大學古文字研究所主任。現年三十五歲,未婚。身高178厘米。三屆全國武術刀劍類冠軍。患過輕微的抑鬱。”中年警察像背書一樣回答章飛。
張飛也不吃驚,一般情況下,警察是唯一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的人。
“你們攤上事了,知道嗎?”章飛仰起頭,嘴角上揚,“你們認識梁棟嗎?”
“就是梁局長派我們來的。”中年警察也笑了,“我們不是來抓您的,我們是梁局長派來請您的。”
“這家夥,當個官就濫用職權。有你們這樣請人的嗎?”章飛還是不依不饒。
站在旁邊的民宿老板卻好像如釋重負,連忙趨身上前:“你們嚇死我了。原來……原來你們是來請這位老師的?那就好,那就好。我去給各位泡茶。”說完老板小步快走出門去了。
“領導,我的大局長,你非法使用警力,非法綁架守法公民,究竟是何事啊?”在梁棟的辦公室見到梁棟的時候章飛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但是說話還是不給梁棟一點面子。
“不這樣我找得到你嗎?我的大教授。我這也不是沒得辦法嘛。你手機一關,以為天王老子都找不到你,怎麽樣,我可不可以找到你?”
梁棟說完爽朗地笑起來。
“真有重要的事情找你。時間緊迫,我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冒犯了,我的同學。”章飛嚴肅起來。
“呵呵,我一個臭教書的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重要了?有事快說吧,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已經嚴重影響到我下午睡覺,也嚴重影響到我這次休假的心情,你知道惹毛了,我的脾氣也是很不好的喲。”
“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們需要你的幫助。”看來梁棟沒準備跟章飛客氣,“走,我帶你去我們刑偵中心。具體情況我一路走一路給你介紹。事體重大,不是你我可以拒絕的。”章飛從一個公安局局長口氣裡聽到了莊重,他是一個知書識禮的人,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
“我們昨天破獲一件文物走私案,其中有一件贓物是三張不明文字石碑拓片。拓片上的文字我們的人無人能識。但是直覺告訴我這些文字非常重要,所以我必須盡快找到你,請你這個古文字專家來幫我破譯一下這些拓片上究竟寫著什麽。”梁棟說得簡明扼要。
章飛沒有做聲。
好像梁棟的確沒有做錯什麽。作為古文字領域首屈一指的專家,章飛對於古文字的興趣遠遠大於對於修假的興趣。 梁棟要了解古文字的知識,好像除了找章飛,沒有其他任何選擇。
如此看來,章飛還應該感謝梁棟把他從安逸舒適的假期中綁架到公安局刑偵中心。
拓片是用久藏的頂級生宣拓下來的,滿滿的三張,每一張都足有一平米。
章飛看完第一張,他額頭上的汗珠就像夏天忘了關門的冰箱,雖然有汗,但是他感覺自己的額頭涼颼颼的。
這段文字太令人震撼了,章飛停下來,不敢看第二張。
“怎麽可能。”
梁棟聽到章飛喃喃自語。
章飛緩緩地坐下,讓屁股盡量地接觸到椅子上。他把桌子上的幾張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你一定聽說過秦始皇墓。”章飛輕聲對梁棟說。
梁棟認真地點點頭,他從章飛凝重的眼神裡看出,他的這位朋這次不是在嘲諷自己。
“這紙上的文字可能會揭開秦始皇陵墓的秘密。”
梁棟很吃驚,他知道始皇陵藏了太多的秘密。
“而且,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這裡面還有關於九鼎的索索。”
“九鼎?問鼎中原的鼎?”梁棟平時也是一個歷史愛好者,“那麽傳國玉璽?”
“不止這些。這裡面還有可能破譯秦帝國滅亡之謎。”
梁棟兩眼空洞地看著平鋪在辦公桌上的拓片,手不由自主地想去抓住它們,愣了兩秒,他又把手收回來,眼睛死死地盯著章飛。
“我的假期怕是結束了。”章飛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跟梁棟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