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竹林小院。
院落茂盛的青竹隔絕了光線,竹屋裡一片昏暗。
曹凌所呆的地方更為黑暗。
因為他在床底。
堅硬的胡須杵在床底的木板上,曹凌看著不遠處穿著單薄紫衣的少婦,感到了久違的興奮和刺激,以及難以抑製的緊張。
他不該這麽緊張的。
曹凌本就是一個賊。
偷財還偷人的那種。
只是三年前,失了手,和一位夫人偷情時被抓了個正著,不止被打斷了一條腿,還被那戶男主浸了豬籠。
萬幸豬籠在水中散了架,喝了不知多少河水的他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死裡逃生的曹凌曾拖著斷腿發誓,今後與“色”不共戴天。
在這沒人認識的小城修身養性了好幾年,曹凌除了隔段時間會去青樓發泄一番外,儼然成為了一名正經人。
他不再執著當賊,也不再執著於偷人。
可惜,曹凌還是看到了她。
此刻正坐在梳妝台前的這位趙夫人。
趙夫人一家是從外地搬來的,丈夫在前街經營著一間生意不錯的裁縫鋪。
那一天,曹凌看著趙夫人提著菜籃,搖曳著窈窕的身姿走過街道,突然產生了一種無法抑製的衝動。
偷人的衝動。
那青樓玩的,妙齡的、風韻猶存的、雙炮齊響的,終究是投懷送抱,比不得偷的滋味。
眼前,最吸引曹凌的就是趙夫人那盈盈一握的柳腰,豐韻的臀兒,以及那雙緊致的長腿。
長腿上穿著一雙白色的綾羅織襪,襯著細膩的肌膚底色,很是誘人。
曹凌的手上,剛好拿著這樣一雙織襪。
紫色的。
他甚至能聞到上面的味道。
曹凌沒想著重操舊業,只不過想偷偷摸進趙夫人的房間,睡在她睡過的床上,拿著她穿過的羅衣織襪,感受一下她的氣息,撫慰一下躁動的內心而已。
可今日黃昏,本該和丈夫一起去鋪面點帳的趙夫人卻半路回來了,把他堵在了床底。
興許是很久沒做過了,手生得緊,又興許是有一條腿瘸了,身手已沒有當年那般靈活,又或者是這張臉已不複當年的英俊,讓人失去信心,總之,本是老手的曹凌一時有些緊張,從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就可以看出。
他以前偷人,靠的是英俊的面容和出其不意,那些女人半推半就上了道。
可他已不再年輕,每次想找回自信時,那微凸的肚腩,那條走路都有些不利索的右腿,都會把他拉回殘酷的現實。
他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
他真的隻想拿點趙夫人的貼身衣襪就走。
這個時候,只聽見噠噠幾聲細碎聲響,趙夫人腳邊已然多了一條落地的百花裙和一件紫色的褻衣,看起來如散開的漣漪一般美麗。
此刻趙夫人應該是光著的,渾身上下隻穿著一雙晶瑩通透的雪色織襪。
一時間,曹凌隻感覺更熱了。
那雙美麗的腳走到衣櫃前,停了下來。
曹凌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他剛才翻找衣服織襪的時候,並沒有把櫃門關嚴實,裡面也有些亂。
趙夫人會不會有所警覺,進而察覺到家裡來了賊?
曹凌不禁想起了三年前被人打斷腿浸豬籠的經歷,冷汗都冒了出來。
萬幸,趙夫人只是遲疑了一陣兒,就穿上了一身淺綠的衣裙,坐到了床沿上。
那白嫩的小腳懸在那裡,離床下的曹凌不過咫尺距離。
曹凌甚至能聞到上面的味道。
他不由自主的放輕了呼吸,生怕鼻腔帶出的氣息呼在趙夫人腳上,會引起她的注意。
這時,床上的趙夫人身體突然一顫。
窗戶那裡傳來了一陣敲擊聲。
兩下重,三下輕。
趙夫人下了床,打開了窗戶。
屋內,很快便有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傳來——“夫人,你可讓我好等。”。
“你這人,我相公不在家就這點時間......”
曹凌:“......”
這不是趙夫人相公!
屋內響起了細碎聲響,那是雙方撫摸衣服布料時產生的。
也就是說,平日裡看起來端莊至極的趙夫人正在偷人?
這娘們兒......
之後,一雙穿著黑色靴子的男人腳出現在了曹凌視線中。
“你不要這麽急嘛。”
趙夫人說著,聲音中已帶著嬌媚的味道。
可是看得出來,男人很急。
曹凌隻感到頭頂的床往下一沉,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當了好些年偷人又偷心的賊,他曹凌是見過世面的。
可眼前這種場面他真沒見過。
竟遇到同行了,自己還在他們辦事的床底!
木床發出了吱呀吱呀的搖晃聲響。
一段時間後,隨著男女發出一聲滿足的長歎聲,木床的晃動總算停了下來。
這時,床上的年輕男子開口道:“夫人,剛剛和你纏綿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一個笑話。”
“什麽笑話?”趙夫人聲音嬌媚道。
“在下有一個朋友,以前和我一樣偷人的時候,一不小心從床上摔了下來,剛好對著床底......你猜他在床底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
“他就看見那位夫人的相公正躺在床底,一臉怪異的看著他。”年輕男子調侃道。
趙夫人顯然緊張起來,說道:“這不好笑。”
年輕男子調笑道:“夫人該不會認為自家相公也在床底吧?要不我去看看?”
這一刻,曹凌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趙夫人趕緊說道:“不要,別鬧。”
年輕男子輕描淡寫道:“你家相公就算在,我也不懼。夫人應該知道我的本事,殺幾個普通人是很容易的。”
曹凌心懸得更高了。
敢情這野男人還是個殺人見血的狠角色?
如果他被發現了,那跪下求饒有用嗎?
不,以這個男人的語氣,定然是要殺人滅口,避免他們的秘密泄露的。
恐懼如床下的陰影一般,將曹凌完全籠罩。
他以前是色膽包天,可經歷了那次挫折之後,已有些怕死了。
不過幸運的是,床上的一對男女只是開了個玩笑,並沒有真的下床來看。
一段時間的溫存之後,趙夫人想讓男子離開了。
“好人,快走吧,待會兒人家丈夫該回來了。”
“夫人,口渴,喝完茶再走總行吧?”
“都依你。”
兩人應該都有些渴了,喝了兩杯茶後,男子拍拍趙夫人的屁股離開了。
這方雅致的竹舍再次恢復了安靜,一如背地裡春光放蕩的女子重新穿得嚴嚴實實,變得如大家閨秀般沉靜。
直到這時,曹凌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濁氣。
一番酣戰之後,趙夫人一定很累了,待會兒睡著了,他就可以趁機安穩離開了。
果不其然,趙夫人躺在了床上。
可是她並沒有馬上睡著,而是在床上翻來覆去。
黃昏已逝,天地陷入了黑暗,趴在床底的曹凌累得夠嗆。
他已保持這個姿勢好長一段時間了。
“相公在床底,可笑。”
趙夫人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話。
清冷的聲音在屋子回蕩著,曹凌面色都白了幾分。
很顯然,趙夫人對那個玩笑依舊念念不忘。
如果是當年,曹凌定然已從床底鑽了出來,捂住趙夫人的嘴,邪魅笑道:“夫人,你也不想偷人的事讓相公知道吧?”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已老了,腿也瘸了,早已沒有當初的色膽。
他隻想離開,回到家裡大口喘氣,再好好睡上一覺。
曹凌發現,自己已不適合再乾這種事了。
一盞油燈緩緩亮起,將晦暗的屋子照亮了些許。
一時間,燈下黑的地方更暗,將亮未亮的地方則像是蒙上了一層輕紗,整個房間顯得深邃了許多。
這時,趙夫人忽然下了床,走到了從梳妝台前,拿出了一把剪刀。
剪刀!
曹凌鼻尖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更加讓他不安的是,趙夫人拿著剪刀,輕手輕腳的靠了過來。
從這裡,曹凌能很清楚的看到趙夫人緩慢彎曲的小腿,以及因為緊張微微蜷起的白嫩腳趾。
那是她要蹲下來看床底的征兆!
曹凌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如果趙夫人待會兒看見了他,一定會嚇得夠嗆。
而一個手拿著剪刀被嚇到的女人,保不齊會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
曹凌突然覺得趙夫人好可怕。
他瘋狂咽著口水。
他已開始盤算,如果被發現的話,一定要用盡全力衝出去。
趙夫人一介弱女子,應該不會弄出人命的。
不過也說不定......
可到了這時,曹凌才發現身體麻得厲害,想要動一下都非常困難。
完了!
這個姿勢趴得太久了!
床下,已可以看到一縷發絲垂下。
然後是白淨的下巴。
豐韻的嘴唇。
鼻子。
再一點。
只要再低一點,趙夫人的眼睛就會進入他的視線中。
那時,他就會被發現!
那隻玉手上的剪刀跟著垂下,折射出了冰冷的色澤,在這燈火搖晃的房間裡,恐怖至極。
就在這時,趙夫人忽然停了下來。
她應該也在害怕,害怕在床底看見什麽。
然後,鼻子、嘴巴、下巴、頭髮依次消失在了曹凌的視線中。
趙夫人沒有真正的看床下,而是站在那裡,長長吐出一口氣,喃喃說道:“幹嘛自己嚇自己。”
曹凌輕輕松了口氣,覺得只剩下了半條命。
之後,趙夫人應該想通了,躺在了床上。
一段時間後,她應該睡了過去,曹凌聽到了她均勻的呼吸聲。
這並不長的一段時間裡,對曹凌來說卻宛若煉獄般煎熬。
他想要出去!
他要離開這裡!
馬上離開!
曹凌握著那雙紫色織襪,輕手輕腳移動著身體,默念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今日離開之後,我曹凌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當賊了。”
曹凌靠近了床邊,輕輕吐著氣,打算一鼓作氣鑽出去,可這時,他突然不動了。
竹屋的木門,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借著油燈的光芒,可看見門縫處有一隻藍面布鞋。
鞋面上繡著一朵祥雲。
他認得這鞋子。
這是趙裁縫的鞋子!
他下午看見對方穿著這雙鞋子出的門。
趙裁縫何時回來的?
曹凌心驚膽顫的順著門縫往上看去。
那裡,一隻慘白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屋子裡!
趙裁縫早就回來了,一直看著趙夫人和那野男人偷情?
那我呢?
我有沒有被發現?
一時間,曹凌腦子都是懵的,只能悄悄移動著身體,再次縮回了床底。
重新躲回床底的曹凌,整個人已然到了崩潰邊緣。
他腦袋有些暈,眼淚順著眼角溢了出來。
他好想出去!
如果他現在在外面,不僅可以隨意的說話,大口的呼吸,甚至可以去青樓找姑娘過夜。
一個不夠,那就兩個!
想玩一整夜就一整夜!
想叫多大聲就多大聲!
可現在......
不知過了多久,木床突然一震,趙夫人像是從睡夢中驚醒了。
曹凌的心同樣跟著懸了起來。
躲在床底的曹凌看不見趙夫人,卻知道她一定很害怕,因為他能感受到床在輕輕顫抖。
她是在發抖!
她定然發現了門外的丈夫。
那隻一直盯著裡面的眼睛,想想都恐怖。
“相公?”趙夫人戰戰兢兢道。
沒有回應。
趙夫人一直沒敢下床,一直在發抖。
半盞茶的功夫後,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像是被風吹開的一般。
一雙藍色鞋面,繡著祥雲圖案的布鞋出現在了屋子裡。
“相公,你什麽時候回來的?”趙夫人緊張詢問道。
趙裁縫沒有回答她,而是徑直走到了梳妝台前,冷冷道:“你下來。”
“相公,我......”
“我讓你下來。”
趙裁縫重複了一句,聲音冷漠得讓人膽寒。
片刻之後,曹凌的視線中又多了一雙穿著雪色織襪的小腳。
沒有穿鞋。
趙夫人從床上下來了。
看得出來,她很害怕,雙腿在發顫。
“夫人,成親後你我一直相敬如賓,趙某一直對這份婚事也很滿意,不敢待你半點不真。沒想到,你會背著我做出這樣的醜事。”
“不,相公,是他逼我的!”
“是他逼你穿這種帶著花紋的織襪,還是你本就喜歡這種露骨的褻衣?你買了它們,從未在我面前穿過,直至現在我才知曉爹說的是對的。
女人是沒有忠誠的。”
“你和我娘一樣,是個賤貨。”
趙裁縫的聲音很平靜,卻是病態的,帶著毛骨悚然的味道。
他緩緩走了過來,即便在床底的曹凌都感到了巨大的壓迫感。
結果這時,只聽見“啊!”的一聲叫,地上已然多了一串血。
“你敢扎我?”
地面上,油燈映照出了屋內兩人的影子,那是趙夫人拿著剪刀突然扎了趙裁縫脖子一下。
下一刻,曹凌看到了更為可怕的一幕。
趙裁縫突然從腰畔抽出了一把半臂長的剪刀,把趙夫人的身子一下子按在了梳妝台上,哢嚓就是一剪!
咚的一聲,趙夫人的腦袋如西瓜般滾落在地,和床底的曹凌四目相對。
曹凌:“!!!”
曹凌差點失聲叫出來,他用力捂著嘴巴,眼淚不斷的往外湧。
地面上的血水順著木板的縫隙流淌著,流到了他的臉上,一片溫熱。
曹凌不敢看趙夫人那顆美麗且死不瞑目的腦袋,只能看往別處。
這時,趙裁縫從趙夫人屍身上扯下一塊布料,包扎起頸部的傷口來。
地面上映照著他的影子,簡直如惡鬼一般。
時間緩緩流逝,曹凌徹底麻了,隻覺得經歷這些後,再也沒有什麽事情能嚇到他了。
可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收縮,心臟驟停。
他的視線中,本來趴在梳妝台上無頭的趙夫人突然站了起來!
那雙被白色織襪包裹的腳一步一步靠近了正在那包扎的趙裁縫,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哢的一聲,無頭屍體一手洞穿了趙裁縫的身軀,從中取出了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放在了梳妝台上。
趙裁縫的身體軟軟倒下了。
無頭的趙夫人向床邊走來。
曹凌死死咬著舌頭,避免自己叫出聲來,眼淚嘩嘩流個不停,連下面都溫熱了。
地板上,趙夫人的頭顱眼神是空洞的。
他只能寄希望於這斷頭沒有看見他。
沒有看見他!
下一刻,頭顱被提起,重新安在了趙夫人的脖子上。
之後,趙夫人抓起那顆心臟,打開了那扇曹凌夢寐以求的木門,離開了。
整個房間恢復了安靜。
曹凌淚眼汪汪的,多麽希望這只是一場荒唐的噩夢。
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離開的機會了,可身體一時竟不聽使喚。
幾經努力,曹凌緩慢移動著酸麻無比的身軀,靠近了床沿,往外鑽去。
萬幸,想象中一隻眼睛正冰冷盯著自己的恐怖畫面並沒有出現。
曹凌覺得自己是有機會逃出去的!
趙夫人一定是去處理那顆心了!
“噓。”
這時,一道極輕的呼聲,帶著涼意,在後腦杓掃過。
曹凌愕然的轉過頭來。
他的背後,趙夫人躺在那裡,冷冷看著他,臉上沒有一丁點表情。
她白皙的面龐上冒出了許多樹枝,戳破了皮膚,看起來好似一個被樹枝戳得千瘡百孔的破爛紙人,在這昏暗的床底,盡顯驚悚。
結果這時,趙夫人身體冷不丁一顫,破爛的臉龐也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緣於她的身後,也響起了一道男子的聲音。
“唉,這藥效還沒到,怎麽就弄出人命了。”
這狹窄的床底,忽又露出了一個男子身形,一把捂住了趙夫人的嘴巴。
曹凌認得這個聲音。
那個剛剛在他頭頂偷情的狗男人!
......
......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