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眾人吃飽喝足。

　　最令人難忘的食物自然是始皇帝賞賜的珍饈。

　　毫不客氣地說，那樣獨特的美味在這個各種香料匱乏的時代處於獨一檔的地位。

　　眾位大臣意猶未盡，有人都開始期待始皇帝下次置酒設宴是什麽時候了。

　　食欲是最容易使人感到滿足的欲望，大臣們也不例外。

　　食案上的殘羹剩飯被抬了下去，眾臣正襟危坐，真正的宴會才剛剛開始。

　　嬴政朝下方掃視一眼，緩緩開口道:

　　“月初朝會之上，朕曾言大秦之製當有所變動，才能更加適用於大秦。”

　　“如今已過一月，想必諸卿早有腹稿，朕想問問諸卿，對土地之政如何看待?”

　　眾臣心中一凜，始皇帝一上來就要拿土地開刀，看來這次是要來真的啊！

　　大部分官員都以為此次的宴會和以往沒什麽不同，皇帝請客吃頓飯，大家商業互吹一波不就完了嘛。

　　現在看來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淳於越略一思考，對始皇帝揖禮後開口:“土地之利，天下之先。自古之時，民以賴地為之所生，地多者，方為一方諸侯。”

　　“古之夏商周皆以井田而治天下。何為井田?‘井田者，九百畝，公田居一’。”

　　“春秋之後，諸侯不滿於利，令公私不分，使公卿多奪國君之地，非正也！”

　　他異想天開地說道:“陛下今既已恢復分封，何不重設井田?如此以正古之禮法。”

　　“一派胡言！”

　　淳於越話音剛落，他身後便傳來一道訓斥。

　　周青臣站起作揖，而後才指著淳於越開口:“古者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上古之時無耜、無銚、無鐮、無耨、無椎、無銍。一夫之家所耕種者不過今人三四，眾心合力，方可耕種足夠的糧食，如此可以行井田。”

　　“而至春秋，周室既衰，暴君汙吏慢其經界，徭役橫作，上至天子，下至諸侯。皆上貪民怨，災害生而禍亂作，民不肯盡力於公田，所以井田不治。”

　　“其後魯宣王作‘初稅畝’，商君廢井田，開阡陌，實行縣製，使我大秦強盛，如此得以橫掃六國。”

　　周青臣對淳於越質問道:“而今之世再行井田或使天下大亂矣，爾是何居心向陛下獻此毒計?”

　　中國的土地私有製開端便是自魯宣王的初稅畝制度開啟，雖然一直到商鞅才徹底廢除井田製，但初稅畝作為啟發者完全沒毛病。

　　“豎子血口噴人！”

　　聽到周青臣的汙蔑，淳於越也站起身與他對峙。

　　這倆人雖然同為儒家博士官，但素來不怎麽對付。

　　淳於越更加恪守儒家禮法，認為應該禮製天下，周青臣反而十分讚同郡縣製，而且時刻想在始皇帝面前表現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上。

　　淳於越對著嬴政長揖:“陛下，臣之所言都是為了大秦，周青臣汙蔑於我，此乃小人行徑！”

　　嬴政輕輕點頭:“朕相信卿之本意。周卿，爾等好生討論便是，不必互相攻訐。”

　　“諾。”

　　周青臣揖禮，不屑地看了一眼淳於越。

　　這老家夥，思想上一點兒也不懂得變通，要不是仗著自己是公子扶蘇的老師，如何能在儒家博士官中擁有這麽大的話語權?

　　他朝上首始皇帝的位置望了一眼，眼底盡是火熱與野心。

　　儒家在天下的影響太大，他清楚始皇帝需要在儒家中有顆釘子，以方便將儒家掌握在手中。

　　周青臣自願成為這顆釘子，只要最後始皇帝能給他想要的。

　　嬴政發話，兩人不敢再人身攻擊，互相辯論起來。

　　淳於越說道:“古今有異，然有一事不變，那便是地為民之本，民為國之本。”

　　“土地如能歸之私人，則權貴公卿，商人豪爵皆可仰賴家中權勢，以此奪取小民之田，則久而久之，天下土地盡歸於富者之手，失地庶民又該如何獨活?”

　　他這話說得意有所指，仿佛在暗諷當今的土地政策。

　　尤其是他們對面的一眾勳爵武將們，有些人心中微微有些尷尬，因為他們或多或少都暗中花錢買過一些他人土地。

　　這個時期人少地多，他們自然不可能無所不用其極地使用手段強取豪奪，秦法嚴苛之下，一切都合規合法。

　　他們只是覺得淳於越在指著烏龜罵王八，一時間都對淳於越感官大壞。

　　周青臣也反應過來，他幸災樂禍地看著淳於越侃侃而談，唯有後者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等淳於越說完， 周青臣才好整以暇地開口:“天下土地，皆為陛下所有。我大秦從來皆為授田，買賣之事自有律法管轄。”

　　他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指指點點，義正詞嚴道:

　　“而且，須知人之初性本善。此為孟聖所言，儒家以禮治天下，爾讀了那麽多儒家經書，為何總將人性想得如此陰暗?若有兼並土地者，自有法律禮儀約束之。此正是我等需要做的事。否則，難道便為此而因噎廢食嗎?”

　　勳爵貴族們聽得連連點頭，沒錯，淳於越把他們想得太壞了。

　　“我…我……”

　　淳於越懵了，這不對啊，一直以來不都是他佔據儒家大義對周青臣進行批判嗎?現在怎麽突然反過來了?

　　他腦筋轉的很快，怒聲道:“此乃詭辯！孟子雖說人性本善，但他也曾說口之於味，耳之於聲，目之於色……凡人有種種欲望，若能清心寡欲不假外物，那是聖人的境界，難道你能讓所有人都成為聖人嗎?”

　　“我等儒家學士，不正是以教化天下為己任嗎?雖不能使人人為聖，但也能讓世人知善惡，辨興替，以禮數約束天下人，如此方為正數。”

　　周青臣斜睨淳於越一眼，諷刺道:“而不是如你一般遇到何事便想‘複古’，若是古禮為善，為何春秋之後列國會伐交幾百余年?”

　　“此乃禮崩樂壞之所！”

　　周青臣撇撇嘴。

　　淳於越肝都要被氣出來了，他知道他說得是什麽意思，周青臣也知道他說得是什麽意思，可後者就是要把話題胡亂扯到其他地方去，甚至還扯出孟子的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