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湯策開春以後第四次來長安的東市,這是本地商人交易的場所,西市則大多是西域胡人經營。
自從湯策用鐵釘當插銷,打造了自己專屬的折疊板凳,坐在東市成了一道奇異的風景。
人人都是席地而坐,唯有湯策一人是坐在小板凳上的,而他售賣杜縣精鹽已經在東市佔了一小塊地方了,常常有客人過來買鹽。
湯策把價格定得很高,令九伯和十七他們覺得湯策簡直在搶劫——他們覺得大家都是種田的苦命人,就該互幫互助,沒必要把鹽價定得讓普通老百姓消費不起。
湯策很清楚,自己這些精鹽的目標用戶就是長安城裡的皇宮貴族。
在封建社會,如果沒有官身,自己就和待宰的羔羊沒有區別——在漢武帝時期,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就像一個笑話。
家天下家天下,整個天下的所有東西都是皇帝的,你敢宣揚私有財產,等待你的絕對不是文藝複興,而是斷頭台。
如今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獲取官身,封建王朝的官和民,完全是兩種生存狀態,湯策如今只能努力融入這個封建王朝。
高價賣鹽總算有了一些回報,自從湯策第一回帶來了蜀中的布帛——盡管不是第一等的綢緞,卻也遠遠不是九伯這些鄉下人能穿得起的——杜縣村子裡的人對湯策開始恭敬起來。
九伯也不再反對高價賣鹽,開始組織人手趁著農閑挖鹵礦。
杜縣唯一的鹵礦是沒有主人的,或者說這個礦是屬於皇帝的,但是因為沒有價值,沒有人懂得如何從鹵礦中製鹽,所以也沒有人管理這座鹵礦。
這會兒還屬於官山海,也就是國家控制公共資源的過渡期。
那匹極好的蜀中布帛,一部分用來給湯策做內褲了,另一部分送給了縣令,換來了五年采礦許可。
就內褲這件事,都讓九伯癲狂,簡直是暴殄天物!
不過穿了以後孟家人似乎不怎麽排斥這個新式“褻衣褻褲”,尤其是九璧這樣臨近女子月事年紀的姑娘,自己得好好保護。
三個月來的相處,讓湯策真心將自己的感情寄托在這些最初遇見的好人身上。
如今湯策早已把孟家人當作自己的家人,如今破舊的茅草房也已經成為湯策內心的歸宿。
村子裡的主要商品是鹽,因此每次進長安的運貨量也不多,一般也就是十七帶著湯策進城,東市找個地方就開始擺攤。
官府隻管你的秤公不公平,居然是不收租的……湯策最開始也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來到了東市,才發覺由於連年征戰,其實西漢的商業並不繁榮。
“現在好多了,自從去年陛下新封的太中大夫打通了什麽綢子路,這會兒做生意的人才多起來。”十七盤腿坐在湯策旁邊嘮嗑,就這也比湯策坐在板凳上要高。
孟十七搞不懂這個年輕人為啥不坐地上,坐地上多方便啊,還非得坐在凳子上——他把這歸結為文化人的壞毛病:愛乾淨。
湯策這才知道就在去年,張騫從西域回來,算是取得了一系列外交勝利,打開了漢王朝的商貿之路,也就是著名的絲綢之路。
西漢的商業幾乎可以預見會隨著這條商道打通而繁榮起來。
到了日中,來往的客人也多起來了,漢時的太陽似乎也是溫和的,和上次來這裡買鹽那個太監差不多一樣的溫和,湯策心想。
歷史上這是漢武帝定下鹽鐵國營政策的關鍵時期,漢武帝劉彘應該對自己製出精鹽很感興趣吧?
迷迷糊糊間湯策開始打盹,漢朝粗糲的食物讓湯策適應了很久,不過這些純天然的食物確實對身體大有裨益。
不過消化這些食物會讓血液集中在胃部,因此大腦供血不足,會感到昏昏沉沉。
恍惚間湯策聽到了十七和路人吵了起來,趕緊晃晃腦袋,睜眼一看,只見好幾個甲士圍著十七推推搡搡。
“各位軍爺,請問何事?”湯策一邊學著古人作揖,一邊眼神示意十七後退。
十七雖然莽撞卻不傻,一邊退一邊咕囔著“我們可是良人,從來沒缺斤短兩……”
後面的甲士見湯策儀容說不出的怪異,卻是極為禮貌,這些甲士都是宮廷侍衛,自然是有眼力價的,見正主出來了,也就紛紛拱手讓開一條道。
湯策正蒙著,這些丘八怎麽還給老子讓路了呢?難不成自己有什麽皇霸之氣?
只見兩列八人甲士中間,有一位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夥子走了出來,湯策只看了他一眼身上的甲葉,明顯是他們的長官。
好家夥,這他娘的跟自己一個年紀就當上宮廷侍衛的頭頭,指不定是什麽皇親國戚。
湯策倒不是擔心自己衝撞這些封建貴族,主要是杜縣那個村子裡都是對自己有恩的人,萬萬不能引火上身,得罪眼前這個少年勳貴。
人一旦有了牽掛,就會變慫,要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就算了,但凡有些牽掛,都不可能毫無顧忌,如今湯策早打算縮起頭做人,不得罪這些封建貴族,免得牽連恩人。
這位官爺那真是劍眉星目——湯策第一回見有人如此貼切這個詞,腰間別佩劍,如果不是高級官員, 那必定是皇帝榮寵的貴族,透過甲葉能看到這家夥裡面穿的都是華貴的好料子。
湯策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看著就很精神,濃眉大眼的,與一般的古人氣質上簡直有天壤之別,即使是後世,湯策也未曾見過如此英氣之人。
只見這少年甲士向湯策拱拱手,用著換音期公鴨嗓向湯策行禮,道:“吾乃宮廷侍中霍去病……”
話還沒說完,湯策聽著這人公鴨嗓就忍不住笑了出聲——原來這位就是歷史上功績彪炳千古的霍去病,萬萬沒想到聲音這麽逗。
只見霍去病臉色發紅,看得出來他也覺得這嗓音有點滑稽。
湯策趕緊正正衣冠,先還了一禮,說到:“霍侍中,在下並非故意取笑,在下曾追隨恩師學習一些醫術,霍侍中乃是長成時期,如筍之抽芽,嗓音變化極快,乃是天然之道。”
霍去病聽出湯策為自己解圍之意,並不領情,面無表情道:“陛下聽聞東市有商家出售精鹽,居然不是當今任何一家大戶手筆,因此派在下前來問詢,如郎家不棄,請隨我面聖如何?”
話說得客氣,但湯策這會兒是沒得選,一看這幾位軍爺敢在長安著甲尋人,怕不是有漢武帝手諭。
聽說漢武帝極其喜歡霍去病這個外甥,自己不好得罪,只能聽從。
湯策只能交代孟十七一些事情,囑咐他不要魯莽行事,便跟著霍去病走了。
一路上,霍去病雖然沒有特別優待自己,但顯然也沒有輕視自己,自己左右均有3位甲士,既是保護自己,又是限制自己防止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