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改不夜城
“練習時長是?”
“兩、兩年半?”
“上車。”
遮擋的嚴嚴實實的馬車卷起一路風塵,而看著車廂裡已融化了大半的冰盆,大抵有兩個時辰了吧?對於修為在身的蘭若晴來說,這點路程絕對算不上負擔。
但是明明主動約了自己,徐倫卻至今沒有現身,隻留下一個莫名其妙的“暗號”和派了一輛馬車將自己接出宮去。一路上,自己便是問唯一的一位車夫,他也不做任何回答,這種可疑的行為就讓蘭若晴很是不爽。
沒去踩車夫搬來的腳凳地一躍而下,蘭若晴就顯得有些急切,她要看看徐倫這家夥到底把自己弄去哪裡了。
先是灼熱,即便不去聽、不去看,最先感受到的是肌膚,夏日的驕陽,這裡應是一處戶外,而還沒適應刺目的陽光前,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行人的交談和行動聲,便傳入了蘭若晴耳中。
“來啊,來啊!上好胭脂,妝點佳人!霓裳羽衣,花容絕豔,僅售二錢,隻此一回了啊!”
“武王面具!還有真君款,買二送一!出門旅行,帶給家裡寶貝的不二之選!”
“糖堆兒嘞!還有蜜棗!”
一處城中的鬧市,距離皇都並不算遠的中心地帶,讓這個地方在白日裡也熱鬧非凡,售賣的貨物和吃食自然與大梁有別,讓蘭若晴感到新鮮。
但……也就是有些新鮮的程度罷了,若說徐倫費勁心機就是為了讓自己看這種普通地方,那她是怎也不信的。
“沒誠意的家夥,你最好有點什麽陰謀詭計,別浪費我的時間。”
四周望去,也找不到徐倫的身影,這就更讓蘭若晴氣惱地跺了跺腳,而這時她的身後。
“怎麽了,達令?本宮親自執韁趕車,這便是最大的誠意了,即便是皇姐和父皇也未曾享受過呀。”
一個熟悉的嗓音,說話的正是一路無語的“車夫”,而緩緩地摘下鬥笠,下面則是一張蘭若晴不太敢確認的臉,並未改頭換面,僅僅是把頭髮染至灰色又從中間一分為二,梳著前世喚作“中分”的髮型和戴上了一張隻遮住上半張臉的奇異面具,便裝後的徐倫就給她一種俊美卻陰柔的感覺。
“徐倫?哼!搞得神神秘秘,太子殿下怎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哦——莫不是普通地出行,殿下你就會像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即便如此還肯陪我,的確是誠意十足呢。”
“達令,你還是這樣口齒伶俐,可我的‘誠意’就比不過你呀。雖然約好‘微服私訪’,可你這變裝的規模,就是讓人意外。”
饒有興趣的注視,徐倫繞著眼前的小白臉轉了兩圈,不由嘖嘖稱奇,七尺身長,白皙纖細,舉手投足都帶著一種翩翩風度。除了同樣帶有“靈動”的氣質,眼前的這位“公子”便讓人無法聯想起昨日嬌俏的少女。
雖是女扮男裝,可被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仍有些不自在,蘭若晴一展折扇,便擋住了自己的臉。
“看什麽看!若是一般的變裝,說不得你便順勢叫我扮成你的侍女之類,本……公子才不會給你機會。而從現在開始,你!更不準再用那莫名其妙的稱呼叫我。”
“好吧——方才相處兩日,若晴你就是很了解我,真是相見恨晚呀。不過也未必要當侍女,扮成背著主母和老爺出門偷腥的小妾什麽的,也是十分生動的呀。”
“……不和你一般計較!醜話說在前面,如果今天讓我感到無趣,我就絕對、絕對把這兩日窩的火跟你算個明白!離了皇宮,驕陽殿下也救不了你!”
“放心放心,我的節目就絕對不會讓你失望呀。而你的選擇就‘對’,一個男人的身份在這個地方就不會那麽顯眼。”
說這話,徐倫已帶著蘭若晴穿過了人來人往的大街,走進小巷的圍牆裡,立定。
“進去後,便別叫我本名,要叫我這個身份名字——蔡坤,而若晴姑娘……我便叫你‘蘭天’吧。”
“進去?去哪裡?”
話音未落,蘭若晴便驚得張大了嘴巴,眼前石頭圍城的牆壁竟然分解裂開,露出了一條深邃的通道。
“愣著幹嘛,跟我走吧。”
牆壁上的夜明珠映照出一條單向的通路,不知去往何方,但從階梯來看,二人應該是不斷向下,大約到了千步才轉而向上,坡度更緩而耗時也就更長,而在蘭若晴有些煩悶之前,刺目的光突然綻放。再回過神,蘭若晴已經再次身處“鬧市”。
比方才更加寬闊的街道,更加華麗高聳的樓閣,以及衣著更加華美的行人,散落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建築群中,而與徐倫一般,大多數人就戴著只露出雙眼的面具。
“不對,剛才行路是在平原,步行距離之內,若有規模這麽大的城鎮我怎會注意不到,徐倫,這是哪裡?”
蘭若晴緩過神抬頭望去,天上便只有日光而不見日頭,被龐大的陣法籠罩著,天色更是融合和微微的昏暗,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一種即便遊手好閑也心安理得的安全感。
“歡迎來到,永安不夜城,蘭天‘兄弟’,這裡是什麽地方,相信你很快就能親身體會。”
“不夜城?明明連太陽也不見,還不如叫‘夜之城’。”
就在她疑惑之際,一個未佩戴面具,一身宮裝的嬌媚女子便迎了上來,直接對徐倫跪拜。行了正常來說一個絕對無需行的大禮。
莫非她認出了太子殿下的身份?可是一開口,侍女卻說出來一個陌生的稱謂。
“姬霓武王大人,許久未見您了呀,今次是帶了朋友來?好俊的公子呀。”
姬霓武王?一個大梁從未聽過的名號,這倒也正常,可蘭若晴奇怪,徐倫身上分明沒有絲毫的修為,反倒是這個區區“侍女”,大致有兩重天的武者力量,她豈會看不出徐倫的虛實?還是說,徐倫刻意為之的變裝,就是為了盜用這個名號。
“嗯,我的朋友是第一次來,就先為她定製銘牌吧。”
用腳尖抬起侍女的下巴,對方卻不羞惱,而是愈發恭順,熱情地攙起蘭若晴,而小臂緊挨著的柔軟碩大就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是了,需要小女子為這位公子講解不夜城的規矩麽?”
“不用,你專心辦事,瑣事就由我來親自說明,她就能更好理解了。”
“那是小女子多事了,公子放松些,小女子又不會吃人呀。您可以順便回答一下這便的問卷,讓不夜城更好地為您服務。若是不願動筆,小女子自可代勞。”
把二人帶到一處房間,侍女抵上來一疊純白的紙張,安撫著蘭若晴僵硬的肩膀,專心地用著各種工具在蘭若晴眉宇間比量著。
“達令,你覺得‘天武王’是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不知道為何會提到自己的父親,可對於蘭若晴來說,這個問題就沒有第二個答案。
“當然是該尊敬。”
“嗯,理所當然。因為天武王,就是有著當世最強、最霸道的實力,在這不太平的世道,一個有實力的人就該是值得尊敬。”
一些雲裡霧裡的說話,蘭若晴不置可否,她倒想看看徐倫葫蘆裡賣的什麽藥,而繼續聽下去,徐倫便開口道。
“可就只有實力和天賦的人,方才值得世間尊敬?有智慧與見識,考取功名的人;有聰慧的頭腦和判斷, 經商致富的人……甚至於身份平庸,但卻認真地踐行著自己職責,日複一日勤勤懇懇的人,僅因為修煉天賦不足,他們是否就不能得到和強者們同等的尊重了?”
“不夜城,便是為了歡迎這些人而來,在此地不需要實力,當你消費了十兩銀子,便會有一重天的境界,再花費二十兩,便是‘二重天’……當你努力的生活,即便是沒有天賦的普通人也能取得‘武王’或是‘真人’、‘大儒’的地位……即便是‘菩薩’,也未嘗不可呀。”
“我的身份在此,便是一位‘武王’。或許在一些強者眼裡看來,不夜城就是一個‘褻瀆’他們的地方,可對於絕大多數人,不夜城就會給你一種‘公平’。”
歪理邪說——不過是把實力換成了金錢來衡量,仍要分出三六九等,沒權沒勢的普通人仍舊是終其一生也無法企及絕頂,所謂公平,根本就是一個彌天大謊。
蘭若晴甚至惡意地想到。
這樣的機制,或許是這個“不能修煉”的太子心理扭曲的產物?是否是他為了過把癮創造的地方了?
對徐倫的說保持懷疑,可當蘭若晴注意到,剛剛為自己測量的侍女已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中動作,雙手握在胸前聆聽徐倫的說話,那表情就像是偶爾登門拜訪的武者,有幸聽到了自己父親蘭天武講武時的專注與激動,而望向其眼神更已濕潤、仿佛拉出黏糊糊的絲線來。
蘭若晴又該如何反駁了?連受騙之人都已崇拜和信服,區區外人的她又有什麽能力來扯破這個彌天大謊了,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