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師常叼著根煙，他是二道販子。冬天去化肥廠進化肥，來年春天賣。他的心思都在生意上，上課是捎帶。期中考試，連卷子都不發，公布了成績，就了事了。吳昊回回七十多，自己都不信。其他同學也不信，事情沒人道破，維持著祥和的局面。化學老師的孩子剛上幼兒園，丈夫是林鎮一中的語文老師，帶著高三畢業班。化學老師忙裡忙外，上課經常遲到。吳昊落下的課越來越多。數學老師女兒在BJ，老公也跟著去了，帶完這屆，就退休了。複習資料上的大題，很多都不會。她常請教對門的老師。那位老師不在的時候，大題都繞過了。

　　吳昊的噩夢，一場接一場。

　　唯一欣慰的是語文課。語文老師馮潔和化學老師同歲，她是初二從定縣調來的。馮潔身材高挑，講課時，鏗鏘有力。她精通文言文，大段的文言文，張口就來。她建議同學們早自習誦讀，讀著讀著，便背會了。文言文中的生僻字摘出來，沒事兒的時候，多寫寫。時間久了，自然就會了。

　　馮潔每周都會拿出一節課講作文。她講作文的結構，開頭、結尾如何呼應，景物怎麽描寫。提到心理描寫，她說:

　　“有時間，你們可以讀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

　　有次上作文課，馮潔給了材料，讓他們寫新聞稿。材料零散，敘述了美國挑戰者號航天飛機失事的過程。新聞稿下了課就得交，同學們抱怨時間緊。馮潔說:

　　“期末考試，有可能要寫新聞稿。”

　　同學們不抱怨了，提筆就寫。

　　新聞稿題目自擬。吳昊寫完正文，想來想去，寫了“災難！悲劇！”。下周的作文課，馮潔表揚了吳昊。她說:

　　“吳昊的標題簡潔明了，很醒目。”

　　宋宇一臉的不屑，老師的表揚，全是廢話。宋宇天生小人嘴臉，他的父親有對虎牙。虎牙外露，支起了嘴唇。父子倆一個德行，吳昊的歡樂被衝淡了。還好馬上就畢業了，以後的日子，眼不見，心不煩。

　　曲鵬無所謂。寫得好，關我屁事。有了夏薇，什麽都不要了。夏薇談了戀愛，成績直線下降。英語不及格，數學三十多，物理和化學湊夠了五十。葉玲芝找她談話，夏薇支吾著。葉玲芝奇怪，馮潔懷疑夏薇戀愛了。馮潔說:

　　“葉老師，夏薇染了發，你沒看到嗎?”

　　夏薇額頭上的頭髮漂了紅，正常人都能看出來。頭髮長，夏薇時常甩。吳昊說:

　　“挺酷的。”

　　葉玲芝和馮潔懷疑吳昊，他們找來張靜，張靜胡言亂語，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張靜這兒問不出來，馮潔找了56班的學生。56班的學生帶回的話，嚇倒了葉玲芝。班裡出了四對情侶，她竟然不知道。眼看就要中考了，如何是好！她們錯怪了吳昊。馮潔過意不去，走過吳昊座位時，總要看幾眼。

　　吳昊狂笑。你們呀，真是分不清好賴人。葉玲芝找完張靜，張靜就把問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吳昊。吳昊長歎:

　　“冤枉呀！”

　　吳昊和夏薇打趣:

　　“原來老師以為咱倆是一對！”

　　夏薇哪兒有心情開玩笑，驚慌地像隻脫離了羊群的小綿羊。她說:

　　“家裡知道就麻煩了！”

　　葉玲芝冷處理，沒通知家長。這個時候，打不散了。

　　夏薇的母親忙著賣水果，沒覺察女兒的變化。她的教育觀念原始，女孩子，讀幾天書，識幾個字就好。高中考上了就讀，考不上，回來賣水果。過幾年，找個好人家，就嫁了。

　　夏薇當時的成績，肯定考不上。似乎她也願意走母親設定好的路。吳昊惋惜，高中見不到她了。他像個娘們兒，傷春悲秋。馬國峰看不下去了，吳昊挺好的，給介紹個對象吧！

　　馬國峰看上了薑婷的閨蜜杜文麗。杜文麗和薑婷小學一個班，母親又在一個單位，從小就認識。杜文麗瓜子臉，天生黃頭髮。周末，她抱著籃球去母親單位玩，玩著玩著，就會了。林鎮的學生，打籃球的少，女生就更少了。

　　馬國峰說:

　　“昊哥，杜文麗怎麽樣?”

　　馬國峰的話唐突，吳昊摸不著頭腦。他說:

　　“挺好的，籃球打得不錯！”

　　“介紹給你怎麽樣?”

　　“你他媽要死呀，老子剛洗清罪名！”

　　“馬上就畢業了，怕什麽！”

　　吳昊不清楚馬國峰每天想什麽，話茬到了這兒，沒往下接。戀愛像病毒，還傳染。吳昊本能地遠離。他又回到了歌曲的世界，父母給的零花錢，都買了磁帶。情歌成了消遣，卻沒走心。防洪壩，吳昊練習《過火》。嘴角的水泡結了痂，唱得時候，裂開了口子。吳昊忍著疼痛，唱了半個月，學會了。

　　吳昊想給大夥唱唱，大夥卻總也湊不齊。馬國峰和俞紅在操場漫步，張靜和盧傑經常逃課。夏薇倒是在，她和曲鵬說著悄悄話，吳昊比燈泡都亮，知趣地走了。這時，歐洲杯開始了。

　　看了法國世界杯，羅納爾多決賽的表現讓人質疑。“外星人”像機器，機械的盤帶。原以為巴西可以輕松獲勝，結果讓法國灌了三顆。比賽一邊倒，吳昊心如死灰，巴西怎麽就輸了呢！他痛恨法國，討厭齊達內，下屆世界杯，巴西必將奪冠。

　　歐洲杯殘酷，開賽即決賽。英格蘭和葡萄牙打起了對攻戰，英格蘭早早領先，可惜二比零的比分沒保持多久，葡萄牙的進攻一波接一波，逆轉了比賽。三比二的比分讓吳昊傻眼，領先兩球，怎麽就輸了?葡萄牙太厲害了，以前沒聽說過呀！

　　英格蘭輸了一場，和德國的比賽成了重中之重。吳昊希望英格蘭能過關，當貝克漢姆罰出的任意球劃出美妙的弧線，繞過德國的防守球員時，守在後點的希勒頭球攻破了德國隊的大門。吳昊大叫到:

　　“好球！”

　　“好球”劃破了夜空，驚醒了父母。吳鑫看了眼，倒頭就睡。范慧芳說:

　　“吳昊，中考在即，早點睡吧！”

　　吳昊堅持看完比賽，比賽結束時，天已經亮了。吳昊洗了把臉，去了學校。

　　英格蘭最後一場輸給了羅馬尼亞，沒出線。歐洲杯沒了貝克漢姆的身影，吳昊比解說都難過。德國也被淘汰了，歐洲無弱旅，不是隨便說說，吳昊算是見識了。

　　法國和荷蘭一個組，同組的還有捷克和丹麥。法國世界杯，荷蘭的全攻全守讓人眼前一亮。博格坎普絕殺阿根廷那一腳，吳昊永生難忘。吳昊希望法國陰溝翻船，早早淘汰。捷克和丹麥也不是吃素的。兩輪過後，法國和荷蘭同積六分，雙雙出線。最後一場，法國和荷蘭踢得難解難分，荷蘭險勝。吳昊解氣了，按規律，奪冠的球隊必須全勝，法國沒戲了。

　　吳昊一直不喜歡西班牙，西班牙球風太軟，勞爾踢足球可惜了，他應該走梯台。每每看到勞爾憂鬱的眼神，吳昊也憂鬱了。倒是意大利很穩定，小組賽四平八穩，三場全勝。四分之一決賽，強隊紛紛過關。半決賽，讚布羅塔被罰下，意大利少一人作戰。常規時間，荷蘭兩粒點球沒進。到了點球大戰，荷蘭的霉運還沒結束，意大利贏得了比賽。吳昊感歎，如果維耶裡來了，意大利踢的不會這麽辛苦。

　　葡萄牙和法國比賽那晚，吳昊提前一個小時起來了。葡萄牙狀態正佳，要是能把法國擋住，齊達內就可以去度假了。葡萄牙沒讓人失望，上半場就領先了。戈麥斯的射門，巴特茲一點反應也沒有。吳昊又叫了，父母習以為常。叫吧，中考結束，有你叫的。可惜，吳昊沒高興多久，亨利門前掃射，扳平了比分。比賽拖入加時賽，沙維爾手球了。裁判判了點球，齊達內一蹴而就，比賽結束了，法國挺進了決賽。

　　吳昊心碎了，他記住了維爾托德。這個球員危險，正是他的傳球，讓特雷澤蓋突入了禁區。特雷澤蓋雖然沒完成射門，但維爾托德機敏地補了一腳，足球打在了沙維爾的手上。法國隊人才濟濟，露出了冠軍像，現在就看意大利的了。

　　決賽那天，吳昊魂不守舍。他揉了紙團，在手中不停的搖。搖了五次，四次是法國。奇怪了，寫了那麽多意大利，居然只有一次。

　　曲鵬也看歐洲杯。他家沒有有線電視，拉著馬國峰去了旅店。馬國峰出了房錢，趴在床上睡著了。比賽看不看，都一樣。他看不懂，有時，比分都能弄反。他連亨利和特雷澤蓋都分不清。吳昊告訴他，球衣後面有號碼。

　　馬國峰沒傾向，誰奪冠都行。曲鵬也喜歡意大利，維耶裡沒來，他也遺憾。宋宇一反常態，沒附和曲鵬，他把寶壓在了法國隊身上。他說:

　　“世界杯冠軍拿個歐洲杯，小菜一碟。”

　　聽了他的話，吳昊更厭惡法國了。

　　那晚，吳昊的鬧鍾沒電了。醒來時，下半場已經開始了。吳昊揉著眼，零比零。意大利怎麽穿了白色的隊服?托蒂腳後跟傳球，穿透了法國隊的後防線。邊路球員傳中，禁區裡的德爾維奇奧輕松地把球送進了法國隊的大門。還有四十分鍾，比賽就結束了。意大利要挺住啊！

　　三分鍾後，意大利卷土重來，皮耶羅面對巴特茲將球打偏。斑馬王子顯然不在狀態。托爾多接連撲出法國隊的射門，八十三分鍾，安布羅西尼送出直塞球，皮耶羅的射門被巴特茲擋出。這顆球要是進了，比賽就結束了。意大利的好運氣用光了，傷停補時到了第三分鍾，巴特茲將球開到前場，前場的法國球員把球頂向禁區， 卡納瓦羅解圍失誤，維爾托德得球低射，球進了，法國扳平了比分。吳昊拍著電視，到手的鴨子飛了。

　　又到加時賽了，意大利沒能扛過上半時，被特雷澤蓋絕殺了。全場沸騰，德尚舉起了德勞內杯。吳昊解脫了，他說:

　　“法國隊，我愛你！”

　　吳昊六神無主，隨手拿了盤磁帶塞到了隨身聽。那是滿江的《煙火》，專輯聽了幾首就停了。這幾天，睡覺都困難，哪兒有時間聽歌。吳昊按下按鍵，愉悅了。

　　“我在等你過了那條街”

　　“然後再轉身闊步的走遠”

　　“你別回頭”

　　“別管那裙兒飛”

　　“你就快要過了那條街”

　　“我想我沒有機會再反悔”

　　“愛這一飛，將飛過千山萬水”

　　“愛發生在不對的時間，全亂了滋味”

　　“趕在傷害還沒出現”

　　“讓結束保有一種美”

　　吳昊翻出磁帶盒，歌名是《裙角飛揚》。怎麽不放在第一首，要不然，早聽到了。吳昊倒帶，又聽了幾遍。要不是母親喊他，他就遲到了。

　　吳昊家在林鎮飯店後面的平房，林鎮飯店坐北朝南，面朝國道。東面的柏油馬路從這片平房穿過，直通防洪壩。柏油馬路是近些年修的，以前是土路，遇上雨天，泥濘不堪。吳昊哼著《裙角飛揚》，溜達著上了柏油馬路。快到林鎮飯店時，一個女生騎著自行車從國道經過。女生五官精致，皮膚白皙，留著馬尾辮。她穿著白色T恤，T恤印著排英文字母。她叫袁娟，是54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