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家中的臥室舒暢地睡到了自然醒。
起來後,洗漱罷,發現爸媽已經去了工作單位。我輕輕推開爺爺的臥室門,以為他在休息,見他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稀松的頭髮向後梳的整整齊齊,正坐在床邊整理著一些報紙。
自從爺爺病後,基本上不會出門,更不會這樣正式地梳妝打扮,我不明所以,便問:“爺爺,您這是要出門嗎?”爺爺停下手中的動作,對我說:“嗯,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也準備一下,待會我們一起去一個地方。”
我沒有多問,匆匆吃了幾口放在桌上的大餅,穿好衣服後,攙扶著爺爺一起出了門。那時候,還沒有所謂的電梯,老爺子走的很吃力,卻很要強,我問他需不需要休息一下再走,他直搖頭,但明顯看得出來,爺爺強忍著疼痛,每下一個台階,臉部都在微微顫抖。
我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便問:“爺爺,我們要去幹什麽?”爺爺喘著氣說:“去給我選個好地方,再定一口好點的棺材。爺爺一直在等你回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你就陪我一起去,順便把位置給記住。”我聽完爺爺說的,心中充滿了無限感慨,不知怎麽回應他老人家才好,隻說了一聲“好”,繼續扶著他朝樓下走去……
來到馬路邊後,爺爺看了一眼戴在手上的老手表,說:“有人來接我們,應該快到了。”沒一會兒,一輛白色的桑塔納便停在了我們身邊。司機打開車門下來和我一同扶著爺爺讓他坐在了後排。司機是一個年輕人,大概三十多歲,他上車後說:“老爺子,沒想到您自己從五樓下來了,我還想著您腿腳不便,上去接您來著,嘿嘿。”爺爺說:“不用,走樓梯而已,我自己下得來,再說還有我孫子在。”
司機朝我看了一眼,說:“喲,這是您孫子呐!真是一表人才!”我連忙笑著說:“哪裡哪裡,師傅您過獎了。”又尬聊了幾句,爺爺示意讓司機開車出發,司機應了一聲,說:“那咱就往約定好的地方走,我師父他在山那邊候著您呐!”
車子逐漸行駛出市區,朝進山的方向開去。大約開了一個小時左右,車已經來到了山腳下,我以為要在此處下車,司機說:“前面就是山路了,走的話恐怕太吃力,我直接把車開上去,會有點顛簸,您二位抓好扶手。”只見司機把這輛桑塔納開向了山路,他的技術水平不錯,再加上經常跑這條路,沒一會兒我們便到了半山腰處。
下車後,一位黃袍道人站在我們不遠處,正背著手眺望著群山。聞聲後,朝我們這邊走來。我打量了一下這位黃袍道人,年紀挺大,六十歲肯定是有的,給人的感覺很硬朗,他也看了一眼我,對爺爺說:“想必這位是您的純孫吧。”爺爺點了點頭,黃袍道人說:“那我們就開始吧!”
這時司機也就是黃袍老道的學徒,給道長小心翼翼地遞過去了一個不透光的器皿,裡面好像盛著水。只見他接過後打開皿蓋,兩指從中撚出兩片青綠細長的柳葉,分別在左右眼一擦,閉上了眼睛,口中念道:“天清地明,陰濁陽青,開吾法眼,陰陽分明。吾奉三茅真君律令!急急如律令!開!”
說罷,黃袍老道突然睜開了雙眼,只見他雙眼目眥欲裂!整個眼球都快要凸出,讓人看的心生寒意。隨即,司機把一個直徑約50厘米的羅盤遞給了道長,道長頭都沒有低下,一把接過羅盤後,環顧著四周,口中又念:“手持羅盤八卦神,盤古初分天地人。手把羅經山中照,二十四山皆榮耀。前有朱雀望人丁,後有玄武鎮明堂。左有青龍送財寶,右有白虎進田莊。祿到山前人富貴,子孫代代受福蔭。急急如律令,顯!”
說罷,黃袍道長將雙眼緊閉了起來,表情十分痛苦,往後一個趔趄。我和司機見狀,同時大步向前扶住了他的胳膊,道長搖了搖頭,苦笑道:“此法術威力強大,對身體也有很大的傷害,不服老不行啊……哈哈哈。”爺爺往前走了兩步說:“不知結果如何?”道長慢慢將眼睛睜開,我看到他雙眼中充滿了紅血絲!心想這等道家法術,果真不一般!隨後他說:“貧道心中已有定奪。”說罷,兩指並攏指向了一個方位,我們都連忙望去。
此處的地勢略微上升,夾在兩山之中的平坦處。左邊的山較高,右邊的山較矮,周邊十分安靜。黃袍道長說:“墳有不十向,子孫福壽長。這塊寶地,不知老爺子您意下如何?”爺爺瞅了半天,“嗯”了一聲,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司機笑著跑過來說:“那既然地選好了,那我們就去看看您之前說的棺材!”我心想爺爺莫非已經把棺材都選好了?沒走幾步,就來到了一個土房子裡,想必他們早已按照爺爺之前的吩咐做了準備。映入眼簾的是一口大木棺,通體木紋,標準的大頭小尾形製,我一想到爺爺不久以後便要躺在這口棺材中長埋地下,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司機說:“您瞧瞧,樣式可否滿意?”爺爺步履蹣跚地朝棺材繞了一周,說:“形製挺滿意,但我比較喜歡花紋,能不能畫點上去?”道士笑了笑說:“放心吧,這只是樣式而已,並沒有完成,您老說的我們照辦。”
說罷,道長對他的這位弟子說:“速取墨鬥曲尺來。”只見司機走到小土屋門旁的桌子上拿起來墨鬥和曲尺,道長接過後,在旁邊拿起一碗不知什麽材質調和而成的顏料,往墨鬥線上面浸入。司機見我疑惑,便說:“這些顏料主要是由黑墨汁、雞血、朱砂混合而成,墨鬥線的總長度一般是九丈,且由三條線組成。每一條線都由三根纖維相間而成,每束墨鬥線有三十六股,三股相扣交錯擰成一束,主要是用於經受堅穩的拉力。”
道長把墨鬥線浸完色後,仔細地在棺材上彈了共橫七豎七四十九道墨線,他長籲了一口氣,說:“此乃天羅地網,可防衛和鎮妖驅邪, 亦可保護人的靈魂。棺材整體的上色,預計三天內可完成。”
爺爺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不錯,這樣我就放心了。”出了土屋後,和黃袍道長道別,我和爺爺上了車,司機便將我們送到家屬樓底下,司機跑下來打開爺爺的車門,說:“我扶您老上去!”爺爺的老頑童脾氣又上來了,說:“你太瞧不起我了!上樓梯而已,我能有什麽不行的?你趕緊回去忙你的。”司機面露難色,我明白爺爺很執拗,便對司機說:“哥,沒事,有我在呢,您不用操心。”
司機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麽,便目送著我和爺爺進了單元樓梯口,開車離去。上樓梯對於爺爺來說更加吃力,基本上每上一台階就得緩半分鍾,我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焦躁,陪爺爺走完了這些樓梯,而這也是我和他最後走過的一段路……
來到了家中,我幫爺爺把衣服脫下,他躺在了床上,我衝泡了一杯他最愛喝的鐵觀音,放在床頭櫃。爺爺說:“小川呐,爺爺一直想著等你畢業了帶你去旅遊,現在你都參加工作了,都還沒去成。下次爺爺等你休假回來了,咱爺孫倆去大江南北好好轉轉,好不好啊?”我心想爺爺這個身體狀況,怎麽能去旅遊?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爺爺又說:“小川呐,在四川工作適不適應,會不會想家?給爺爺講講你的工作吧……”
我強忍著心中的壓抑,給爺爺講起了工作中的一些瑣事,比如學會了檢查機械設備、和同事的小打小鬧、在山上比賽誰跑得快……也不知講了多久,爺爺便帶著淺淺的笑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