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雲千鶴是一名罪犯。
這一點毫無疑問,無可辯駁。
畢竟這是警視廳刑事部長森川治行的“官方認證”。
他的原話是“這個女孩兒試圖遠程攻破警視廳的數據庫,要不是相關人員及時發現問題,隔離了被病毒感染的服務器,整個警視廳的電子系統都有可能癱瘓。”
換句話說。
——出雲千鶴是個他媽該死的黑客。
所以在赤松將的眼裡,她就是那種利用前沿技術欺負普通人的邪惡勢力。
——也難怪一開始森川治行沒有把她放在“潛在人事名單”裡。
出雲千鶴的所作所為毫無疑問是“犯罪”,根本就不用去討論證據問題,網絡也是可以查到“足跡”的,而這些足跡都是可以定她罪的依據。而且她在被逮捕的時候很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不過,該怎麽說呢,警視廳裡不乏有那些“愛才之人”,聽說“某人”看中了出雲千鶴的能力,直接把案子壓了下來,和她約定以她的自由換取她日後的服務。
至於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森川治行,赤松並不知情,也懶得去猜。
因為說到底這事兒也輪不到他來拍板,警察隊伍的優良傳統向來是上面下達指令,下面負責執行,赤松將尚且屬於那種“負責執行”的人,而且在經歷了夏天的事件之後大有希望長時間位列這一行列……
不想坐牢的出雲千鶴自然會答應這個條件,於是她沒有被起訴,沒有站在法庭上接受檢察官的盤問,也沒有被送到任何一處監獄接受改造,而是戴上了電子鐐銬,被困在了以她家為圓心,半徑為三公裡的一個圓圈內。
大部分情況下,她每天只能兩點一線,在超市打工賺錢,然後回家歇著,只要超出這個圈,電子鐐銬就會發出刺耳的警報,本廳那邊的負責人也會馬上來追捕她。
這種情況有些類似於保釋,但嚴格來講這並不是保釋,甚至連邊兒都沾不上,畢竟她的案子都沒有走到送檢這一步,連法庭都沒有上,保釋的前提條件都沒有達到,所以談不上保釋——嚴格來講,這種行為屬於“違規”。
但畢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雙方都同意的前提下為了大局采取一些規定以外的行動也未嘗不可——無論如何,這都是高層做出的決定,赤松沒有任何意見,就算有,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哦,至於她為什麽會大腦一熱入侵警視廳的線上數據庫……
——她想證明她可以。
根據辦案警察對她做的筆錄,她就只有這一個理由。
她的確很有個性。
這一點不僅可以從她的所作所為上看出來,就連她的穿衣打扮,她的走路姿勢,她的髮型,她的說話方式也透露著個性。
出雲千鶴大概一米六多不到一米七的個子,矮瘦矮瘦的,鎖骨的輪廓異常的明顯,前胸和屁股幾乎沒有什麽質量可言,手腕纖細,仿佛一用力就能掐斷,完全是一副營養不良的狀態。除此之外,她的耳朵上還打著朋克風格的黑色耳釘,左側脖子靠近鎖骨的位置上有一個很顯眼的紋身,那也許是一隻展翅的烏鴉,赤松不能確定,因為有近一半的紋身圖案都隱入了她的黑色衛衣裡。
哦,順帶一提,被她套在身上的衛衣也很有意思。
上面印著“我要操死全世界”這樣不堪的字眼。
赤松從來沒見過這種衣服,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買到的。
單純從身材的角度來評價她,她除了看上去比較嬌小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但她的長相很不錯,清秀動人,五官精致立體,鼻梁高高的,眼眸是很漂亮的翠色,不像是亞洲人……
以赤松的經驗來看,她應該……不,絕對是個混血兒。
總的來說,出雲千鶴與赤松將之前見過的女性都有很大的不同,她幾乎把自己“特立獨行”的屬性都點滿了,在叛逆的道路上一去不複返,這也很符合赤松對那些黑客的刻板印象。
赤松看著她把杯面吃了個乾乾淨淨,然後又從紙抽裡面抽出一張手紙,擦了擦嘴角處的油漬,又擤了擤鼻涕。隨後把紙團往一旁的紙簍裡一扔——鬼知道她已經多長時間沒有倒過垃圾了。
“你午飯就吃杯面?”赤松沒話找話道。
“法律禁止?”她反問道。
“沒有。”
“那我不能吃?”
“這是垃圾食品。”赤松開口道,“你是不是經常吃垃圾食品?我看到那邊的垃圾袋裡有不少快餐的包裝盒。”
“我喜歡吃垃圾食品,薯片、餅乾、杯面、炸雞、漢堡……”出雲千鶴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有什麽問題?”
“我覺得你營養不良,挑食會讓你身體出毛病。”
她對赤松瞪大了雙眼:“你是來應聘做我爸爸的?”
——這又是從哪裡引申出來的奇怪結論?
“我有那麽老?”赤松眯起眼睛,不解地拋出和正事全然無關的問題。
“你多大?”
赤松聳了聳肩:“比你大一點。”
“我二十四,所以你三十四?這個年齡差也只能做兄妹。”
“我說‘大一點’,十歲可不是一點。”赤松挑起右邊的眉毛,“說真的,我有那麽老?”
千鶴撓了撓白皙的脖子,對赤松的追問顯得有些不耐煩:“沒有。我們還是說正事兒吧。”
得到否定答覆後的赤松點了點頭:“好,正事就是,我是別人介紹過來的,有人說你可以接受一個‘穩定’的工作,所以我才會來找你,警視廳打算組建一個‘文件分揀中心’,現在正在募集人手,我想邀請你加入我的團隊。”
“文件分揀中心……是做什麽的?”
“字面意思,分揀文件。各種文件檔案被送到分揀中心,我們將它們分類歸檔,裝箱打包,有人會把他們送到別處去存放。大概就是這樣。”
“聽上去很無聊。”
赤松就知道她會說這句話,因為她看上去就是那種不甘寂寞的人。
他也提前想好了對策。
“這只是日常工作,實際上我們還是直屬於刑事部長手下的一支……”赤松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好了,“一支……獨立的別動隊,我們在必要的時候也會出外勤,查查案子什麽的。肯定要比在超市給人結帳強。”
“我能賺多少錢?”
“據我所知,月薪大概二十五萬,年薪就是……”
“三百萬。”
赤松點了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這還不到平均工資指數。”千鶴似乎有所不滿。
——她竟然還覺得低了?
她可是戴著電子鐐銬的罪犯,竟然還在想著討價還價?
“嗯……那就太遺憾了。”赤松起身就準備走。
並在心裡默數了三個數。
三
二
一
“——我沒說我不乾。”
——正中靶心。
他回過頭來:“你應該知道你現在是戴罪之身吧?我聽說你的黑客技術很好,正常情況下,你或許能在某家大型企業混份美差,但是前提是你沒有觸犯過法律……警方之沒有把你送檢,追究你的刑事責任,就是因為覺得你能派上用場,但你也得明白,警視廳不養閑人,如果你不幫我,我真的不能確定你會不會被重新起訴……”
千鶴抬起頭:“警方不追究我的責任,是因為擔心警視廳數據庫被我駭入的事情曝光。這對他們來說可是一大醜聞——東京市民會懷疑警視廳是否真可以保護他們。”
她說得對。
赤松無從反駁。
“你說得對,的確有一部分這個原因……”
“而且我不會去大企業謀差事,如果我想,我早就去了,定點上下班太扯淡了。”
這個赤松就不敢苟同了,畢竟身為公務員的他大多數時候也是定點上下班:“很多人消尖了腦袋也想往大企業裡擠。你這麽說對他們稍顯不公平。”
“我可以祝他們成功。”千鶴回答道,“但別指望我和他們一樣。”
赤松重新坐在沙發上,攤開手:“所以呢,你到底乾不乾?我隻想聽一句準話,如果你不乾,我就去找別人。你再也不會見到我了。你可以繼續做超市的收銀員,賺著面前能糊口度日的微薄薪水,等著警視廳如何處置你,或許你喜歡那個工作環境,滴、滴、滴、滴的……”
千鶴有點頭疼。
兩個原因。
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在了她的家裡,還知道她的底細,千鶴一直以來都想盡力避免的這種事情發生。她不僅討厭陌生人,更討厭對她知根知底的陌生人。尤其是這個陌生人還是一名警察。這個叫赤松的男人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突然闖進了她可悲的生活,這令她感到不快。而如何打發他則是讓千鶴頭疼的問題。
另一方面就是她此刻還處於宿醉狀態,她的大腦沒辦法像平時那樣高速運轉,就像是電腦系統總是報錯一樣,她的大腦也時不時地會出現一片夾雜著雪花點的空白,意識就像斷片了一樣。
所以她沒有回答赤松的問題,她聽見了,只是沒辦法考慮清楚。
赤松見她起身,走進廚房,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用灶台的火將它點燃,在那裡吞雲吐霧起來。
看來她是在考慮這個問題。
於是赤松趁機環視了一圈她的家。
——一片混亂。
除此之外,赤松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的家。
就好比龍卷風剛剛過境一樣,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在外面擺著,或許神奇的出雲千鶴覺得櫥櫃的存在毫無意義,以至於讓她把各種物品全部都丟在肉眼可見的地方。空煙盒、零食包裝袋、快遞的紙箱、空酒瓶、以及不知何年何月的雜志和報紙……
這場混亂一直從客廳蔓延到臥室,臥室的門大開著,赤松隻消微微側身就能看到裡面的場景——到處都丟滿了衣服,衛衣、長褲、還有這個季節根本用不上的短袖T恤和超短熱褲,赤松甚至還看到一件兒縮腰的機車皮夾克掛在臥室門上。
這一切讓赤松聯想到了軍隊的撤退現場,士兵因為打了敗仗必須要撤退到下一條防線,但是敵軍逼得很緊,來不及收拾東西就得倉皇撤退。
是一場大潰敗。
由此,赤松甚至懷疑有一個小型軍火庫就隱藏在這片混亂的暗處……
——她真能乾這份工作嗎?
赤松自然而然地萌生了疑問。
——以她這樣的生活習慣和性格,去幹文件分類這種工作,難道不會把事情變得更糟糕嗎?
“——我要去警視廳工作?”
冷不丁地,千鶴拋出問題。
赤松回過神來,回答道:“並不是,我們的駐地不在警視廳,而是在其他地方。而你也不是警視廳的雇員,而是分揀中心的雇員,所以嚴格來講,你單純只是在為我工作,不是在為警視廳工作,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
畢竟警視廳不會明目張膽地雇傭一名罪犯,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但如果是“臨時工”就不一樣了。
假如出了問題,起碼還有一個擋箭牌能用。
“我不在乎為誰工作,”她說,“駐地在哪兒?”
“在東京目黑區的青葉台町,二丁目十三番地3號。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小樓。”
赤松來見出雲千鶴之前還特意去了那邊看了看。
該怎麽說呢?
好消息是周遭的環境很不錯,背靠目黑川,河道兩邊還有栽種著櫻花樹的步道,空氣清新,景色優美,十分安靜。壞消息是,那棟四層小樓顯然有點兒歷史了,年久失修,雖然不至於說它是危樓,但也絕對不堅固。前院和後院都疏於打理,長滿雜草。
比起城市化現代化的警視廳,那裡好像更接近慢節奏的鄉村。
“我去不了那麽遠。”出雲千鶴又向赤松展示了一下腳踝上的電子鐐銬,“從這裡到那邊直線距離得有八公裡,我能去得地方不能超過半徑三公裡。 否則這個東西會發出警報……比火警的聲音還要大,我在趕到工作地點之前就會被吵死。”她頓了頓,“又或者被趕來追捕我的警察帶上手銬。”
“嗯。所以我還有一個附帶的彩頭,如果你來我手底下工作,你會比現在自由很多。”
出雲千鶴往空盤子裡彈了彈煙灰:“你是說你可以幫我摘了這個?”
“摘了?我還沒這個權力,你還是要戴著。不過我可以更換它的使用規則。也許我可以讓你的活動范圍從三公裡擴大到十公裡。”
千鶴興致寥寥地聳了聳肩:“沒什麽區別。”
“這只是一個開始。”赤松回答道,“如果你能取得我的信任,或許我可以幫你摘掉那個玩意兒。”
“信任?”出雲千鶴的漂亮眸子裡閃過一道異樣的光,“你就不怕我跑路?”
“跑?”赤松咧嘴一笑,“隨便你怎麽跑,我會抓住你的。到時候場面會很不好看,所以我建議你不要這麽做。”
——他哪裡來的自信?
千鶴皺了皺眉。
“不過正如我跟你說的那樣,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能夠信任彼此。如果我覺得你隨時都有可能跑路,那你只能一輩子戴著那個東西了。”赤松將雙手交叉,抵在膝蓋上,“那麽,大致的情況你也了解了,做個決定吧。”
千鶴將煙頭撚滅,回到客廳。
“——你要我什麽時候開始工作?”
赤松微微一笑:“我們已經開始了。”
他環視一圈千鶴的家。
“先從打掃乾淨你的房間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