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康是個苦命的主,攤上豬頭那樣的長輩和,身子裡還住著個妖精,很多時候有苦說不出。
他也知道王胖是個腦子不好使的主,一心要修行神通,平生最仰慕豬頭,能在豬頭手底下乾活在他看來是莫大的榮幸。
可是江康偏偏想不明白,大寧為什麽會願意跟他們淌這趟渾水。
你烏正寧讀書又好人又板正,父親還是正法司的官員,豬頭根本管不了你。何苦在半夜三更和他們幾個一起擠在小小的板凳上守著空空如夜的戲台子。
開開眼界嘛,我爸從來不讓我接觸這種東西的。大寧高興地回答。
於是江康居然會深深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給牛夫子的好學生帶上邪路了。
江康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失望地發現自己可能還人性未泯。
“喂,我一個妖精都知道這個詞不是那麽用的。”小魍在他心裡說。
“大夏國文博大精深,非我族類你懂個屁。”江康回罵。
小魍不說話了,江康有點後悔,他還挺希望現在有人能陪他說些話的。
豬頭在他旁邊可能是睡著了,王胖和大寧都緊張兮兮地盯著空無一人的戲台子。
按豬頭的部署,他們四個今晚來守戲台子,正值月黑風高陰氣最重的時候,那些惡鬼看到四個散發著新鮮陽氣的赤條條熱騰騰的漢子,肯定把持不住。
豬頭說到時候可以在文書上寫“以身為餌,不懼犧牲”。
小魍也說這是個好法子,起碼能讓她好好看看出事的地方是什麽樣。
“王胖,你睡了嗎?”江康壓著嗓子說,他怕叫醒了豬頭。
“睡不著,這不是有鬼嗎,我怕。”王一達也壓著嗓子回。
“不用怕,朱哥在呢。”烏正寧說。
“豬頭神通有限,真有鬼出來你倆記得趕緊跑。”
其實江康的叮囑有些多余,這四個人遇到事都是撒腿就跑的類型。
“這戲台子沒問題,不僅沒有神通或妖法殘留的痕跡,連一絲死氣都沒有。”小魍說。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剛死過人的地方,怎麽可能一點死氣不剩下。”
“聰明,”小魍讚許,“這地方看來已經被打掃過了,留下來也看不出來什麽。”
“那我叫他們去戲班子住的地方看看。”江康說罷就要拍醒豬頭。
“慢,慢,急什麽嘛你。”江康感覺肚子裡閃過短暫的灼燒感,“大個兒身上有真炁,你再吸一點給我,我要餓著了。”
“怎麽吸?我可沒學過神通。”
“哎呀,以後教你一門好用的神通。你先把拇指放到他手心的勞宮穴上,剩下的事我來做。”
江康慢慢地掰開豬頭的手,把拇指按在他的手心,立馬有一股熱流從拇指裡湧進,一進入身體就無影無蹤。
“你慢點,別給豬頭弄醒了!”
“哦,不好意思啊,剛剛太餓了。”小魍有點不好意思。
拇指處熱流頓時小了許多,豬頭睡得仍然很平緩,下腹的贅肉一鼓一收,安靜得連一絲夢囈都沒有。
“不對勁!“江康用力推了豬頭一下,豬頭仍然睡得很死。
“抽他,把他抽醒!”小魍說。
“這樣不太好吧。”江康一邊跨到豬頭身上一邊如是說。
在王一達眼裡,江康是突然著了魔,怒吼一聲“不對勁”以後就跨到豬頭身上左右開弓,給豬頭兩頰抽上了一片紅霞。
“江康你瘋了!”王一達去拉江康。
“這樣抽豬頭他都不醒,他出事了。”
“把他眼皮扒開!”烏正寧迎上來。
豬頭都眼皮很沉重,費力扒開以後看到下面的眼球上下左右瘋轉,看得江康心底一陣惡寒。
“他中魘了。”烏正寧和小魍異口同聲。
“我靠大寧你還真是見多識廣,我有點對你刮目相看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王一達兩條腿開始抖了。
江康也感覺原本只是清冷的戲院一下子變得陰森恐怖,一股涼意從脊梁骨竄上天靈蓋。
“年輕人就是沒定力。”小魍幽幽地說。
“小姑奶奶那你說我們該怎麽辦。”江康心想。
“呆子,跑啊!”
聞言江康一激靈,抬起豬頭的兩隻胳膊撒開腿就跑,王一達和烏正寧不愧是江康好友,極度默契地一人抬豬頭一條腿,快步往戲院外面衝去。
“江康,朱叔有點重啊。”王一達氣喘籲籲。
“撐住,出了戲院子我們就給他丟掉。”
“這不太好吧?”
“豬頭好歹是個小神通,先管好你們自己!”
豬頭確實重得像是一頭豬,江康也累得不行,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嘶吼著說出來的。
江康終於踏到了戲院子的門檻,他立時腰馬合一,左腿立定右腿發力,完成了一個很完美的轉體,把豬頭給扔了出去。
院外本該有涼爽的晚風,可是江康閉著眼睛卻什麽也沒感受到。
戲院外面還是一個戲院,空蕩蕩的戲台遙遙的,下面是空無一人的座位,密密麻麻的像是昆蟲的眼睛。
江康有點想罵王胖和大寧,你們早上那叫撞什麽鬼,不過是死了個人,看到我們現在的處境了嗎?這特麽才叫撞鬼了。
小魍在江康心頭笑得很開心,她要是少女的聲音,此時笑得應該像一片銀鈴,可惜她的聲音還很嘶啞,笑起來像是泥潭裡的水牛。
“水牛你笑得很開心麽。”
江康的肚子短暫地灼燒了一下以示反抗。
地上的豬頭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醒了。
“我怎麽感覺自己的臉好疼?”他捂著臉。
“剛剛把你拖出來的時候不小心讓你臉著地了。”江康睜著眼說瞎話。
“朱叔醒了,是不是魘術退了?”大寧說。
“不是,”江康把他拉到戲院門檻,給他看另一尊戲台子,“是我們也入魘了。”
“魘術麽?這家戲班子果然有問題,我且試試這方幻境。“
豬頭的影子開始挪移,攀到那個戲台子上化作人形爬了出來,影人和豬頭遙遙對視一眼。
“沒有問題,我們先進去看看。”
這個戲台子不同於原本的那個,它異常精美,好像是一整塊木頭不加拚接地雕出了台面。台面上有繁複的花紋,細細看去似乎是刻著各種相貌奇怪的怪物。
“什麽怪物,那是妖精!”小魍在江康心裡罵道。
“這裡有張鬼臉!”大寧突然說,他在戲台後面找到了一張木雕的巨大鬼臉,鬼臉很方正,兩顆青色的獠牙雕得栩栩如生。
“不必管它,魘裡的東西都是假的,你還指望它跟你說話嗎。”豬頭說。
下一刻那張鬼臉就張開了嘴:“叫我的名字,可以破陣。”
江康要撤回自己的想法,和鬼臉的聲音比,小魍已經算得上鶯啼燕叱了。
“這什麽鬼東西?”豬頭皺了皺眉,“我沒聽說過困在魘裡生人能和魘本身交流的。”
“大個兒夠笨的,這怪東西都說了自己不是魘而是陣了。”小魍說。
江康把小魍的話重複了一邊———當然去掉了前半句。
陣,是很多類或一類多種或一種多個的神通或妖法的集合。各種神通彼此影響,往往能組合發揮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作用。因為每一種神通本質上都是很狂暴的力量,大多數神通的施展都是一瞬間的事情,所以為了把這些力量融合在一起保持穩定並長久使用,陣內必須留有至少一處沒有被任何神通影響並隨時能分擔其他神通多余力量的事物,這就是陣眼。陣眼是陣之所依附,是立陣的基本規矩,很多年後的老學究也把它稱作神通陣術在客觀世界的唯一實在物質投影。
“那些唱戲的是死在陣下?可是我們現在所處的確實是一片魘。”豬頭說。
“陣中包含了魘術,這不稀奇。尋常魘術若求殺傷無非是讓人心力盡悴或是魂靈永陷,魘只是陣的一部分反而能解釋為什麽那些人有死於寒氣的跡象,”江康照著小魍的話念出來。
王一達和豬頭都聽愣了,他們開始覺得江康可能才是被鬼上身的那個。
“夢魘之術和寒氣傷人,若非合力所做,那施陣的東西至少有兩門神通在身,而且水平都不算糙,可能......是真妖或是惡鬼水平了。”
人之神通有三層次,小神通、中神通和大神通;鬼之神通也三層次,猛鬼、惡鬼和極凶之鬼;妖之神通亦三層次,小妖,真妖和絕世大妖。
豬頭不過小神通的水平,還拖著三個拖油瓶,對上尋常猛鬼小妖倒還應付得來。真倒了霉碰上大家夥,那可能是要出人命的。
“要命要命,不會交代在這吧。”王一達臉色煞白。
江康道:“先別急,這個陣法能留我們到現在,就是暫時還沒有殺意,先搞明白這是個什麽陣再說。”
“江康你今天真是老成持重,我都快不認識你了。”烏正寧說。
江康老臉一紅,在心裡想:“誇你老成持重呢。”
“誰老了?誇人都不會誇。”小魍出言不善,語氣裡卻有喜意。
四人一妖開始仔細端詳那個木頭刻出來的鬼臉。
鬼臉上有很多繁複但對稱的花紋,花紋從鬼臉上延伸出去,蔓延到整個戲台子上。江康伸出手去戳那兩顆獠牙,發現獠牙本身只是木質,但四周圍繞了一層淡青色的霧氣。江康的手逼近,霧氣也往後縮,並且越來越凝實,直到凝聚成一片淺青色的光暈包裹著木牙,至此江康仿佛已經摸到了一堵牆,手指再不能向前。
烏正寧並指為拳,一拳轟向鬼臉。鬼臉獠牙上的青色光暈一閃,竟把烏正寧生生彈退幾步。
“這張臉或許有些怪異,豬頭你用神通試試它。”
豬頭屈指一彈,一道深黑的影鏢打到獠牙上,青色光暈閃爍,光滅之後鬼臉依舊。
“不好!這大陣還能吸人真炁,我施展神通的時候感到丹田虧空真炁不足,當真凶險!”
聞言王胖和大寧都是面露驚惶之相,只有江康淡定依然,只是撓了撓頭。
康哥真不一般,不愧是喋影大營裡長大的,想必定是見多識廣才能處變不驚,我要向康哥學習了。王一達看江康不動聲色,默默心想。
豬頭想:這小子一天一個樣,想來死穴給他的打擊過大,現在愈加堅毅了,好小子!好樣的!
烏正寧如是想:以前覺得江康只是慵懶,現在看來真是時刻從容,可惜他是死穴,否則真是個做神通者的好樣子。
小魍跟江康說:“這大個兒身子真虛,我也沒吸幾口炁呢,他就喊自己空了……”
聽了小魍的話,江康用力點了點頭:“此地真是危險萬分!我們還是早早找到離開這裡的方法為好!”
“這鬼臉會是陣眼嗎?”王一達湊近了鬼臉,伸出一隻手撫摸它。
“陣眼是陣中最脆弱的地方,如果我是陣眼, 你們想想自己還能出去嗎?”鬼臉突然再次張口說話,把王一達嚇得跌坐在地。
“你這鬼臉怎麽早不說話晚不說話,我一靠近你就說話!”
“嘿嘿,因為我隻想和你小子說話,不想理那兩個身上有炁的人。”鬼臉艱澀的笑了笑,聲音像是鏽蝕的鐵鏈在地上拖動。
江康心裡咯噔一下,鬼臉甚至都沒正眼瞧他,就說出他身懷真炁。
“瞎說什麽呢你,”豬頭站了出來,“這裡只有我一個神通者。”
江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哦,這還有一個呢。對不住哈,你的炁太薄了,我剛剛沒聞到,你們裡面有三個身上有炁的人。”
豬頭:……
“朱叔,我來這的時候怕不安全,帶了一件父親的法器,上面有真炁。”烏正寧說。
烏正寧從包裹裡掏出來一隻面具,用料是木紋細密的紅花檀,不加顏料,只是以簡單的刀工刻了個長一根獨角的獸臉。
豬頭點點頭,轉過身來:“江康,你身上又哪裡來的炁?”
江康感覺嗓子被堵住了一樣,他想他肯定是太慌了,以至於感覺大地好像在搖晃。
這無風無雨之所好像突然出現了狂風,有奔雷一樣的聲音在江康耳邊炸開。
大地真的在搖晃。
戲台上的鬼臉不知為何很憤怒的樣子,它張口咆哮,一雙鬼眼瞪得發出絲絲紅光,像是要吃人,整個魘跟著它的吼聲一起搖晃,天與地好像就要分裂開來。
江康頭疼欲裂,他在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小魍的輕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