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景咲源醒來已是午夜,雨還下著。
發覺自己躺在一張滿是塵土的床上,蓋著一件絨皮大衣相當暖和,雙手虎口也被包扎結實,再看床邊點著根蠟燭,蠟燭旁責坐著一個不認識的紅發男子,長相非常別扭,小眼睛,大鼻子,窄下巴。
那男子見景咲源醒了,便攙扶起來喂他喝了些熱水。
“這是哪啊?黃泉路上嗎?你是索命的小鬼?”景咲源看著這位的面相狐疑道。
紅發男聽了嗤笑一聲,坐在椅子上翹了個二郎腿道:“你小子是真有想象力,我是安逢元帥帳下,生肖十二將午馬崔良,這是我就近隨便找的間屋子,你傷的這麽重,外頭下雨,還想睡大街啊。”
景咲源聽完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被任夢凱所救,想必那匹赤馬就是眼前這個紅毛的命道所變,可左看右望就是不見救命恩人。
“安逢元帥人在何處?你們為什麽會來這?”
“元帥去安葬張穆幾人了,不能讓他們暴屍在雨夜裡。他吩咐我照看好你,至於……為什麽我們會來,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聽我細細給你講……”
從崔良口中得知,原來在景咲源他們出發後,第二天晚上大量恐猇從大路正面攻向前線本部,當時還在為了遷移做準備,將士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四萬人與恐猇殺了一個混天黑地。
可這次恐猇數量太過龐大,斬不盡殺不絕,前線的覺豪元帥怕在這麽僵持下去會損失慘重,便下令四方後將軍,瞬兵溫玖去安逢城門搬救兵……
“我打斷一下,這個溫玖我有所耳聞,他的命道是不是飛毛腿,可日行千裡。”
“對,沒錯。”
“那為什麽派張穆將軍去執行百裡任務?他不是更合適的人選嗎?”景咲源質疑道,大猩猩他們的死,他無法接受,語氣有些急躁。
“這是不可能的!”崔良字字鏗鏘道:“就像這次一樣,如果前線遇到麻煩,隻點烽火是沒用的,必須有人報信,道明詳細情況!而最快的溫玖必須留在帥帳前,半步不離。誰也不想張穆他們死!但任務必須有人去執行!”
景咲源被懟的啞口無言,方知是自己心胸狹隘,總想將他們三人戰死的原因推脫給其他人。這是在逃避,為自己的失敗與無能找借口,怎麽對的起他們全力保護自己而獻出的生命。
想到這裡,景咲源心中一陣絞痛,眼淚決堤不止哀嚎道:“對不起!全是我的錯!是我把他們拖累死的……都怪我啊。”
“唉!唉媽呀,你別說兩句就打雷下雨啊,別哭了,知道你心裡難受,我跟大猩猩張穆也是老交情了,我比你還難受,可傷心有用嗎?這是戰場,誰能保證不死人呢?你得堅強點,聽我接著給你講,分散注意力……”紅毛頓了頓,嗑了兩聲便娓娓道來。
瞬兵溫玖走了以後,還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鬼面黑刀就從暗處殺到,他邊躲著恐猇邊偷襲,戰場形勢開始不利,本部的士兵死傷慘重。
覺豪元帥見狀發動命道呼嘯卷起狂風,風壓將近前恐猇撕碎,可面對數萬之眾,在加之黑刀的偷襲,也僅僅是苦苦支撐。
這時,安逢元帥任夢凱帶領生肖十二將中的六將,其中就包括午馬崔良,還有三萬守城大軍前來支援。
任夢凱首當其衝,直奔鬼面黑刀將其打跑,場面此時已是一邊倒,不一會兒恐猇群就被打退了。在得知已有先行小隊出發畫圖後,任夢凱望著黑刀逃跑的方向,察覺到一絲不妙。
其原因就是不管黑刀到底有什麽意圖,這圖紙絕不能落到他手裡,更何況任夢凱也不願看到屢立戰功的大猩猩死於刀下。
而且這次重創導致軍心渙散,如果能拿了此賊軍中士氣也會大增。便讓崔良化馬馱著匆匆趕來,恰巧救了景咲源一命。
了解完事情原委的景咲源也是可歎命運的捉弄,原來在恐猇巢穴救了救了他們一命的怪風是覺豪元帥無意間吹來的。如果他們晚出發一天,或是任夢凱在早來兩三個鍾頭,事情的結果可能完全不一樣。
崔良也看出了景咲源還在懊惱傷感,知道他此時最需要的其實是自己獨處慢慢消解,囑咐了兩句想開點,便自顧睡去了。
一夜無話又無眠,天剛蒙蒙亮雨就停了,崔良扶著景咲源來到了此前的那片墓地。
卻見滿身泥濘的任夢凱正在大石碑前席地而坐閉目養神,而石碑的後方,多出來了三個墳包還有三座墓碑,分別刻著:
四方左將軍——鐵人張穆之墓
醫官——紫霞韓薇安之墓
探官——黑貓段慈離之墓
景咲源飛奔過去,跪倒在地,叩了三個響頭聲淚俱下:“將軍!大哥……姐姐!我還活著,我得救了……任務完成了,你們安息吧!”
“他們的勇氣會感染這段歷史……”沉著的嗓音啼喃著。
“士兵,這個絕土劍塚之劍可是你找到的?”任夢凱問道,眼睛卻未睜開。
“是,元帥。多謝救命之恩!”
“你拿起來,可曾感到不適。”
“沒有,一開始很重後來就拿起來了。”
任夢凱睜開了眼睛,仔細打量起來景咲源,隨後起身道:“拿著劍,帶著圖。崔良,回城。”
隨著一聲令下,崔良褪去外衣,體態逐漸變得粗壯,臉與四肢越來越長,渾身長出棗紅色長毛,變成了那匹高頭駿馬,馱著二人往本部疾馳。
要說這兩條腿就是比不過四條腿,更何況是現今末世元帥的坐騎,雖不及三國時期的赤兔馬可日行千裡,但這百裡之路也就行了半日便到達目的地。
時隔三天半,景咲源又回到了本部,與離開時大有不同,許多矮房帳篷均是損毀倒塌,樹木也是折的折斷的斷,雖不見屍首,可遍地的斑斑血跡也明示著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惡戰。
任夢凱帶著景咲源徑直走到本部最高指揮的帳篷,也不通報一聲掀開帳布就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高大且精瘦的背影,比任夢凱得高出一個頭,目測得有一米九往上。
那人聽到響動轉過身來,露出了長到胸口的大胡子,碩大的眼睛被黑眼圈包裹著,整個人非常憔悴一看就是幾天幾夜沒睡覺了。
景咲源看在眼裡,想必此人就是前線覺豪元帥,七英武豪排行老二的王歌真。
誰知這王歌真生的高瘦,開口卻是個炸雷般的大嗓門:“老七回來了?”
“你可回來了!逮著那賊沒有?讓那小黑雞子氣死我了!”
這王歌真講話是又急又快,整個一霹靂火轉世,而任夢凱說起話來卻是慢條斯理,倆人完全沒在一個頻道上:
“二哥稍安勿躁,他跑了,可圖紙卻回來了。”任夢凱說罷指了下身後的景咲源。
“你是那個新兵?為何不見我張穆兄弟,難道……他沒能回來?”王歌真眉頭擰成了麻花。
景咲源見狀低下了頭,就差把自責二字寫在臉上,雙手獻上了圖紙,說道:“都怪我,要不是我將軍他們就不會……”
“你把頭抬起來!你這樣算什麽?活著的人要背負死者的責任!”任夢凱少有的情緒激動,高聲喝道。
這讓景咲源異常詫異,要知道這位安逢元帥置身刀槍火海都能面不改色,為何對自己發這麽大的火。
王歌真接過圖紙端詳了幾眼,面露悲痛道:“這是拿我兄弟命換的,怎麽著也得把這地方拿下!你能活著回來也肯定吃了不少苦,回營休息吧。”說罷失落的擺了擺手示意景咲源出去。
“慢!二哥。”任夢凱拉住了景咲源,順勢抽出了他背上的重劍擺在桌上。
只看王歌真見此劍嘴張的下巴差點砸到腳背上,眯著眼仔細鑒定了一番道:“這……你從哪找著的?難不成……!”
“不是我,是這個士兵找到的,就在遺跡裡。我四處都翻找過了,什麽都沒找到,顯然是故意留在那的。而且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的了這把劍!”說罷二人看向了景咲源。
“你的意思是,這是緣分也是巧合?”
“對,我想收他為徒。二哥,他是你的兵,得讓你同意才行。”
聽了這話景咲源驚訝的差點原地起跳翻倆後空翻,本來是聊劍的事怎麽突然聊到收徒弟了。
不過這也證明了為何任夢凱會訓斥景咲源,他這是恨鐵不成鋼。
想著那出神入化的劍法,景咲源心中悸動,並非是因為虛榮,而是名為復仇的鋼印被擦亮了。
“你不願意?”任夢凱看著景咲源不自然的表情疑惑道。
“我願意,我有必須做到的事。”景咲源眼神堅定的答道。
王歌真看著此情此景拍手叫道:“好!不用經過我同意。你們師徒倆趕緊回城門!那邊沒有你安逢元帥坐鎮,將士們都慌的要命。”
“二哥,保重。”說罷任夢凱拿起劍,帶著景咲源走了出去。
兜兜轉轉景咲源隨著軍隊又回到了安逢城門,回想這些天的點滴卻猶如過了幾年般長久,只是他的心境也與出發時完全不同。
蹬上城牆最高處,此處高一百零一米,也是大城牆的脊梁,景咲源也是第一次來到這,從這裡可以俯視到整個景國的全貌,眺望遠方映入眼簾的就是景鴻山六千三百米的高峰。光是看著這衝天之景就讓他肅然生畏。
此處還有一間小樓,便是任夢凱的住處了,景咲源在裡面三叩九拜,正式拜了師,只是他還有個疑惑便問道:“師傅為何要收我為徒,傳聞您已不再收徒了。”
任夢凱盤腿坐在地上,將重劍放在跟前,反問道:“你可知此劍的名字?”
“不是絕土之劍嗎?”
“錯。”任夢凱緩緩搖了搖頭接著道:“此劍名為‘眈冶’長三尺三,重四十七斤。因其劍身反射的寒光猶如目視得名。不知是哪位高人鍛造,隻清楚最久遠的記錄在前紀元的商朝,是我大哥矢辰的家傳寶劍,歷經千年殺敵無數,卻猶如剛鑄出來般嶄新。”
“矢辰?是那個七英武豪之首,第一個覺醒命道的人?”景咲源接話道。
“嗯,那是十年前……”
通過任夢凱的敘述景咲源得知,在現紀元景國十五年,大城牆竣工的這三年間,約有十萬人流亡到景國,聞著生氣尋來的恐猇蟄伏已久,粗略估計有近百萬隻, 密密麻麻就像一片黑海,將景鴻山圍了個水泄不通。
更有成群結隊高達十米的畸形恐猇發了瘋一樣頂撞城牆,當時矢辰不打算坐以待斃,便帶著人民們出城奮死抵抗,整整殺了十二天,大城牆以外的地界都被人血染成了紅色,而後此戰便被人們稱為“赤界之戰”。
雖然是慘勝,但這也是大浩劫之後人類的第一次勝利,他們兄弟七人被奉為七英武豪,景國正式建國,才有了如今的軍政體系。
老二王歌真當了前線覺豪元帥,緩慢推進陣地,擴充領土,也是最苦最危險的差事。老三天梁因是智囊,又是大城牆的設計者便做了丞相。
老五羽航鎮守後山險峻之地被稱為天威元帥。
老七鎮守正門,因殺敵最多又沒有命道,劍法出神入化,被譽為安逢城門的象征,安逢元帥。還有他劍法太利太凶,尋常鐵劍出鞘即碎,得了個別稱“焚劍者”。
人民本來想推舉老大矢辰為王,但奈何矢辰本性灑脫無意稱王,便讓賢給了付出最多的老六周矩,此後周矩成了景國王,矢辰做了全軍統帥,
而老四白哲,原是專門管國內治安的吏督元帥,可不知怎麽的性情大變竟在同年悄無聲息的叛國出走了。
矢辰在下一年也就是景國十六年,棄了統帥一職,自立了一名“塵行者”說是去遊歷四方,看看這世間到底怎麽了,也順道把老四逮回來。
“出行前,他隻帶了一件東西,就是這柄眈冶重劍。”任夢凱語氣有了些變化,顯然是講到了傷心遺憾處,但表情還是那般鎮定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