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仄告別林教習,溜回去上課。倒也無人來問他,想來逃課的大有人在。又熬了一節課,已到中午,終於熬到放學。
陳仄收拾書包下課,心中卻想:“這世界第一樁好處就是沒有高考啊。”
他家住的不近,中午一向不回家吃飯。此刻急不可耐的出了校園,上了公共蒸汽車坐了一站,又換乘了兩次,再下來已經到了城南裕興街。
他背著書包,一路向前,就遠遠看見一個氣派的大店家。門額高掛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裕興號”。門前一塊店招,大大的的一個“當”。
陳仄慢慢溜達過去,見這裕興號三指粗的鐵柵欄門敞開著,再往裡對開的黑漆大門開一扇閉一扇。門裡高高的櫃台,偶有一兩個顧客進去出來。他走進街對面一家面館,選了一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對夥計道:“夥計,大肉面一碗。”
這大肉面本是此地名產,家家會做。此時面館之中顧客不多,陳仄等了一會,滿滿一碗面就端了上來。他一邊吃,一邊細細打量對面的裕興號當鋪。
剛吃了兩口,就見裕興號一陣喧嘩。見兩個夥計推推搡搡,把一個人推將出來,口中罵到:“哪裡來的瘋漢,窮瘋了敢來杜老板門前討便宜。”
那人被推出門口,也不掙扎,隻叫道:“我這乃是祖傳之物,值不值錢不打緊,只求杜老爺能掌掌眼。”當鋪門裡走出一個掌櫃先生,冷笑道:“你又是個什麽東西,這種破爛垃圾我一年不知看到多少,還值得杜老板出手。還不快滾。”
那漢子一時無語,低頭在門口呆立不動。陳仄見他三十歲上下,甚是精乾,穿著一件舊青布外套,已經洗的有些發白,手中緊緊抱著一個匣子,背後背著一個長條包袱。他正好奇,就聽面店夥計一聲冷笑道:“又是這瘋漢,天天來攪鬧。”
陳仄見這漢子氣宇不凡,不像是市井無賴,好奇道:“不知這人是何來歷。”
夥計見左右無事,興致勃勃地笑道:“這漢子拿了個不知何物,瘋言瘋語說是傳家之寶。店裡掌櫃看了,只不過是破銅爛鐵。那漢子不依,只求杜有裕杜老板親自來看。這杜老板何等身份,哪裡肯見他。”
陳仄奇道:“為何一定要杜老板來看。”
忽聽隔壁桌上一個聲音道:“鑒寶天下,神眼有裕。誰不知杜有裕杜老板是天下少有的鑒寶專家。他若掌眼,說不定能化腐朽為神奇。只是這世間當鋪,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管叫你黃金進去,石頭出來。”
陳仄聽這聲音蒼老尖銳,甚是刺耳,循聲看去,見隔壁桌上一個黑衣老者,滿臉譏誚之色。
陳仄想過去攀談幾句,那老者卻再不說話,眯了眼睛,自斟自飲起來。
對面街中裕興號門口,那青衣漢子徘徊良久,右手不自覺地握住身後的長條包袱,又松開,好似遲遲下不了決心。
就聽街頭一陣喧嘩,眾人望去,只見三輛黑色蒸汽車直駛入裕興街。轉眼來到當鋪前。車上三三兩兩下來十數條大漢,分列左右。少頃,中間車上緩步走下一個胖子,身上披著一件大氅,頭髮梳的油光水滑,一對細長的眼睛,被肥肉堆的好似睜不開,臉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那當鋪掌櫃飛也似的奔出來,連連鞠躬。胖子轉眼看到旁邊青衣漢子,雙眼微睜,問到:“這是何人。”
掌櫃忙道:“老板明鑒,只不過是個來招搖撞騙的閑人罷了。”
那胖子也不理他,揮揮手,道:“那漢子拿的什麽物件,拿過來看看。”
青衣漢子見他人多勢眾,一時猶疑。胖子哈哈大笑道:“你是何奇珍異寶,隻管拿過來,天下誰敢信不過我杜有裕。”
青衣漢子聽說杜有裕的名字,又驚又喜,連忙上前施禮,呈上手中匣子。杜有裕卻先從懷中拿出一對黑色手套,仔細戴好,這才鄭重接過匣子,緩緩打開,拿出了一塊青白色玉佩。
杜有裕翻過來掉過去仔細觀看這玉佩,又舉起來對著陽光照過。臉上也沒什麽表情,隻將玉佩放回匣子,遞還給那漢子。那漢子一臉忐忑,低聲道:“杜老板,此物可值幾個錢。”
杜有裕摩挲著下巴,反覆上下打量此人。開口問道:“你此物從何而來,打算當多少錢。”
那漢子悲聲道:“此物是我妻子陪嫁,我二人遠道來安平縣,妻子突發惡疾病故。我如今身無分文,隻想典當此物,換個殯葬費和路費,帶亡妻骨灰回家。”
杜有裕點點頭,突然雙眼一瞪,厲聲問到:“你家可是前朝宮中人!”此言一出,周圍眾人都是一驚。
原來八十年前天下大亂,千年帝製一朝而亡。前朝皇家末帝死於於亂軍之中。諸夏國政府成立以來,卻一直有傳言,前朝皇室遺孤至今還在民間,意圖造反覆辟。
那青衣漢子本來一直低著頭,恭恭敬敬,聽到杜有裕的質問,一下挺直腰背,直視杜有裕:“我亡妻家祖上本是宮中當差,此物是皇家所賜。我蕭獨逸只是山窮水盡,來和杜老板做個買賣,卻無福與前朝有何瓜葛!”
杜有裕笑道:“你這個玉佩雖是宮中之物,卻不值幾個錢。我這掌櫃倒也沒走眼。”
他提高聲音,環視四周,道:“丙辰年末帝大壽,皇家采買定了一大批玉佩賜予宮中諸人。只是皇朝末日,義軍四起,國庫早已空虛。這批貨乃是用最下等的劣質玉石,刀工也粗糙無比,加上數量太大,到得今日,早已泛濫成災,值不了幾個錢。”
他越說那蕭獨逸的氣勢卻低落,頭也抬不起來了。說到最後,那杜有裕厲聲道:“你亡妻祖上,在宮中也只是個宮女仆婦吧,是也不是!”
說話間眼神如電,直刺蕭獨逸。蕭獨逸低著頭,默然無語,隻一拱手,轉身要走。卻見杜有裕突然滿臉堆笑:“蕭兄且慢,你亡妻殯葬和回家的路費,我杜有裕一力承擔了。”
蕭獨逸停下腳步,右手緩緩抓住背後的長條包袱,道:“杜老板這是羞辱在下麽?”
杜有裕一拱手道:“豈敢豈敢,我只是看中蕭兄身上一件無價之寶,就是你這個人。有恩有義,我杜某人甚是佩服。”
“我願請蕭兄來我家中做個供奉,我也好向蕭兄請教一二。”
蕭獨逸滿臉落寞,長歎一聲,道:“蕭某人無拳無勇,不敢做什麽供奉。承蒙杜老板看得起,以三月為期,賣條命給杜老板也就是了。”
杜有裕摩挲著下巴,眼珠一轉,道:“那就一言為定,蕭兄請!”
眾人隻讚杜老板義薄雲天,一片阿諛之聲中,紛紛上車走了。
陳仄遠遠看著,就聽旁邊瘦老頭一聲冷笑:“果然是神眼杜有裕,這生意做的太精明了。”
店小二道:“何以見得。”
那瘦老頭抿了口酒,笑道:“這玉佩不值錢倒是真的,可這蕭獨逸可真的是個奇人。”
陳仄湊過去道:“那人窮困潦倒,連路費都沒了,怎麽就是個奇人。”
老頭鄙視道:“小娃娃懂個什麽,這蕭獨逸武功已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一般人哪裡看得出來。”
陳仄點點頭,心想:“其實我也看出來了,這蕭獨逸幾次握他背上包袱,明顯就是要動手。”
老頭接著道:“君子欺之以方,那杜有裕幾次用話擠住蕭獨逸,先打壓再市恩,輕輕巧巧就得了一個大高手,厲害厲害。”
店小二道:“杜老板手下看家護院的高手不少,也不缺這麽個人。”
老頭搖頭道:“今日不同往時,聽說杜老板手下大將付仲德昨晚在北街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陳仄聽說個“付”字,心下大驚,想多盤問幾句,不知如何開口。
就聽店小二道:“付仲德?可是五十上下一個老頭子,往日跟著杜老板左右從不離身。”
陳仄大喜,心道:“就是他,小二哥你真是我的嘴替啊。快幫我多問幾句。”
那老頭點點頭,道:“就是他,城中多有傳言,我看不用問了,就是城北陸先生動的手。”
陳仄眼巴巴看著小二,果然小二接道:“陸先生為何要下手。 ”
老頭道:“安平縣城以安平河為界分為南北。南城杜有裕,北城陸聽濤。這北街正正好好在安平河邊,初臨塔下,歷來是南北勢力分界線。付仲德在北街強買住戶產業,真當陸聽濤怕了他杜有裕不成。”
陳仄心想:“我懂了,北街那就是所謂的安全區,緩衝地帶……”
店小二又道:“不知這陸先生和杜老板哪個厲害。”
陳仄默默道:“我也想知道,這個幫我背黑鍋的陸先生實力如何?”
那老頭放下杯子,目光悠遠,沉吟道:“滿江聽濤,半城有裕。這陸聽濤不知家鄉何處,當年是外來的一個碼頭苦力出身,據說行六。他憑一對拳頭,生生打服了滄江上下遊七十來座水陸碼頭。從小六子一直打到六先生。後來勢力大了,收起拳頭,江湖都改叫陸先生了。”
陳仄解說:“也即安平縣城的God Father……”
那老頭自然聽不見他心裡的旁白,接到:
“這杜有裕卻是當鋪出生,做的是和氣買賣。酒家、青樓、賭場。論錢自然是杜老板多,論打嘛,嘿嘿嘿……”
陳仄與店小二齊道:“那當然是陸先生!”
陳仄默默點讚:“這背鍋俠厲害,看來我昨晚殺那付仲德的事情一時半會兒還不會爆。”
三人聊了一會,忽見隆隆作響,開過一輛載貨的大蒸汽車,方方的車廂封的嚴嚴實實,速度不快,似乎甚是沉重。一路不停,從面館前駛過。
陳仄突然站起,結了帳,提了書包,匆匆走出面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