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變的本質是瘋狂,而最可怕的這種瘋狂是不自知的。
就像是面前的操偶師,那樹冠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和腦袋,有的是自己分裂出來的,有的……卻是他自己一點點掛上去的。
他眼中自己殺掉的每一個人,甚至是救下或者送出去的每一個人,其實都被他一點點掛在了自己身上。
這就是畸變。
而黑客之所以會提問,是還抱著能將他挽回的可能性。
因為不完全的畸變在他們魔神追隨者的眼中並不是大問題,甚至在有些手段下,哪怕還剩下一絲人性,也可以將其從深淵中拉回來——但唯有一點,那就是……
當完全畸變形成的那一刻,其實內在的那個人,就已經死了。
他的意識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淵那本能的惡。
黑客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毫不猶豫的戳破了。
不管之前那一切正常的假象,到底是對方彌留之際對人間的留念,還是充滿惡意的欺騙。
其實都不重要了。
操偶者。
確認死亡。
……
熟悉的注視感再一次傳來,這一次,身體滯緩的感覺清晰可見。
維克托剛想提醒,就聽到轟的一聲!
黑客背後的信息流形成無數炮台,對著對方就是一陣狂轟亂炸。
連帶著眾人一下子從那種滯緩感中掙脫了出來。
“操縱別人時不能被打斷?不,是剛開始的時候不能被打斷。”
一絲明悟從維克托腦海中浮現,下一秒。
轟隆隆。
巨大的天幕之上,一個擋板轟然落下,落在了黑客面前,徹底隔絕了血肉之樹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和那邊傳來的,轟隆隆的枝條抽擊聲。
接著,黑客伸手輕輕一推。
只見那巨大的帷幕竟然立即就朝著前方猛然移動了起來。
伴隨著劈裡啪啦的爆炸聲和火花,一路碾壓,然後——
啪,啪!
如同氣泡被硬生生的擠破的聲音,玩家們張大了嘴巴,只見那帷幕的縫隙中不斷地流出血水和漿糊一般的肉渣,黏在牆上。
而帷幕還在瘋狂的擠壓。
【好……好殘忍。】
【殘忍嗎?為什麽我覺得好解壓。】
隱隱微微一愣,呆呆道:【尤其是看到那些眼珠子劈裡啪啦被擠爆的時候。】
其他玩家:【……】
“當心咯。”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自己BUFF白上,藥白吃沒有出手機會了的時候,黑客的聲音卻響起來了。
只見那牆體殘留的血和肉渣裡,猛然蠕動,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的眼珠,一下子盯住了自己。
刹那間,玩家們錯愕的發現自己不受控制的動了起來,紛紛朝著黑客衝了過去。
可能是因為抗性的原因,維克托的滯緩感其實慢很多。
所以他更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邊的人衝出去,然後又被黑客一個響指給打了回來——
“果然不只是普通的畸變,還增添了一部分【血肉】途徑的生命力嗎?”
他歎了口氣,瞥了玩家們一眼。
“第一,不要跟眼珠對視。”
輕聲道:“雖然無法抵抗,但至少能放緩你們搗亂的頻率。”
玩家:【……】
怎麽辦,他們好像被NPC給鄙視了。
維克托在一旁看著,忽然意識到,好像露娜也一直沒有受到過影響。
因為她一直在自己的陰影中?
消除了被動存在感後,無法被察覺所以就不會被控制?
那這也就意味著,對方的畸變並非是無差別的影響范圍內的事物,而是通過眼珠,有意識的選擇性控制——
想到這裡,維克托忽然低聲命令道:“露娜,用你的陰影分身,去攻擊那些眼球!”
“好。”
清脆的聲音傳來,刹那間,兩道漆黑的影子從維克托背後閃出,短刃亂舞之間,竟然一瞬間就清理出一片小范圍的血色,而牆體的背後,也猛然發出一聲憤恨的咆哮。
也就在這時,維克托微微一側身,躲過了身邊一名高挑身影的玩家襲擊——
“對……對不起!”
禦姐眼看自己攻擊的是維克托,一時之間有些慌亂,但下一秒,維克托就沒有絲毫猶豫的——砰!
一腿給她踹了回去,這讓對方直到自己撞到了牆上,砰的一聲滑落了下來時,臉上都是懵逼的。
不是,這麽果斷的嗎?
不果斷怎麽行啊,維克托給了對方一個歉意的眼神。
放心吧,我有分寸。
不輕不重,懵逼不傷腦。
後方的動靜讓黑客側了下頭,他看了一眼維克托,眼神中露出讚賞。
“第二。”
“如果你們還能多少貢獻點力量的話,就掏出你們的槍,對準那些眼球。”
黑客的聲音有條不紊的傳來,如果說在這裡面,誰最了解操偶師的弱點,那麽恐怕真的非他莫屬。
畸變之後,所產生的異變其實也是跟原主有些許關聯的。
有的是跟一直以來追尋的進化方向有關,也有一部分,則是跟意識最後的執念,被汙染後具象化有關。
那滿樹冠的眼珠子,其實就是象征了,那家夥……一直不斷想要變強,能控制更多人的執念啊。
辛苦了。
休息吧。
黑客在心中沉吟著,猛地一握拳,身後無數的虛擬炮台猛然加大了火力,那巨大擋板一般的帷幕也猛然繼續碾壓,發出了吱呀的聲音。
八名玩家外加一名四階的火力壓製,以及一名完全克制對方,不受對方能力影響的五階。
形成了這次幾乎沒有反抗余地一般的戰鬥。
除了時不時會有玩家被控制,發瘋一般的咬一口維克托和黑客外,玩家們很快就發現——【這機制是不是有些簡單啊?】
【主要還是NPC太給力了吧,下次問卷調查麻煩填一填過於簡單,這麽玩就太沒意思了嗷。】
眼看BOSS的血量值已經掉了不少,玩家們很快開始了一貫的吐槽。
【你們說後面還會有BOSS嗎?】
【按理來說應該還會有一個無欲者的首領吧?】
然而,就在這時——
轟的一聲,先是整個地下空間傳來了一聲震蕩。
嗯?
所有人微微一愣。
緊接著,一道道符文自動亮起,整個學院的樞紐中心竟然開始了運行。
“什麽情況?”
維克托皺起眉頭,黑客也停下了攻擊,他面前那巨大的帷幕,竟然猛地一下子自動分解,然後消失了。
“怎麽回事。”黑客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來:“我的權限……”
學院權限竟然消失了?
轟!
又是一聲震蕩襲來,血色的紋路不斷蔓延,最終覆蓋上了那奄奄一息,已經被碾壓成平面的血肉之樹身上,砰!
血花炸裂,一個個眼珠猛然一起爆裂,散發出一陣血紅的漣漪。
“防禦!”
下意識的,天啟仿佛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預警紅圈,他甚至沒有選擇對內通訊,而是直接喊了出來:“是全屏攻擊。”
轟!
維克托眼前一黑,原來是露娜也顧不上隱藏了,猛然浮現在維克托的面前,抱著他撲了出去!
下一秒,整個房間被血色覆蓋。
所有的玩家看著自己的血皮,陷入了沉思。
“咳,咳……”
維克托隻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黏糊糊的,頭上,下巴上,只有懷裡多了個柔軟的存在,他看向露娜,只見對方那一身銀色的秀發,此時也被沾滿了血紅。
【臥槽,又來?二階段?】
聽到耳邊傳來的震驚聲,維克托才抬頭看向操偶師——只見那原本滿樹冠的眼珠已經行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融合到一起的,一個巨大的眼球。
【沒有權限的黑客……我焯,NPC也被削了……隱隱,你到底什麽烏鴉嘴啊。】
【……】隱隱默然不語,然而,當她拍了拍腚,默默的看了眼滿屏的彈幕後,頓時破防了:【爬啊,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它也是過於簡單!】
維克托:“……”
他到底是什麽時候產生了這群玩家會很靠譜的錯覺?
不過,真的是BOSS機制嗎?
爬吧,玩了那麽多年這個遊戲,他就知道這個遊戲根本就沒有BOSS機制這個說法,撐死就是BOSS瀕死後會更加瘋狂而已。
畢竟,這個遊戲BOSS血條都是重傷製,低階的BOSS你一槍打頭,直接秒了,都沒有傷害這個說法。
發生了異變,那麽一定是在未知的地方,發生了未知的變故。
黑客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沉默著看著異變的操偶師,似乎在思考沒有了權限後,應該怎麽對付對方。
然而就在這時!那顆眼珠卻是忽然顫栗了起來,緊接著,乾癟的樹冠上凝聚出了一張張面龐,他們清一色操偶師的模樣,深色痛苦,發出了哀嚎:“救我……”
“黑客,救我……!!”
熟悉的聲音傳來,那一刹那,維克托清晰的看到了黑客渾身一顫,他盯著那個求救的畸變體,直到看到它愈加痛苦一般的顫栗後,才想到了什麽。
眼中神色大變,猛然掉頭:“走。”
“什麽?”眾人一愣。
“都跟我走!”
他二話不說,朝著後方退去——維克托看了看身後已經開始鼓起血管,不斷蠕動的畸變體,靈性中的預警仿佛也開始長鳴。
他略微遲疑,便立馬拉著露娜跟了上去。
剩下的玩家面面相覷,最終也隻好一起選擇了撤退。
黑客走的速度特別快,甚至於幾乎是跑了起來。
眾人一路回到中心樞紐的位置,下一秒,維克托便知道了他要做什麽。
只見他快速走到另一個通道,那是電梯。
內部權限所用的,由觀測台直達學院上方的電梯。
轟!!
劇烈的轟鳴再次傳來,這一次,維克托清晰的看到了牆體上已經開始滲透出血液——
“這裡要塌了?”
維克托猜測道。
“不,不會塌。”聞言,黑客毫不猶豫破解了電梯的權限,激活,然後示意眾人進入,他聲音有些沙啞,眼神凝重:“比那更可怕。”
“有多可怕?”
電梯開始運行,一名玩家忍不住,開口問道。
黑客沒有說話,也沒有搭理他,整個氛圍有些寂靜。
三十秒後,伴隨著電梯門的開啟,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見他們在地下短短的幾十分鍾內,外界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血肉蠕動,肉芽扭曲形成的觸手,正如同蔓延的枝蔓貫穿建築與大地,一顆巨大的心臟在遠處的密斯提斯大教室上方不斷躍動,巨大的觸手從心冠處張開,蠕動著侵入密斯提斯內部,然後一路向下。
從頂端往下看去,再也看不到一個避難的人形,反而到處都是蠕動的肉塊。
空氣中甚至漂浮著無數宛如蚊蟲幼蟲一般蠕動的肉芽,仿佛能伴隨著呼吸進入你的體內。
然而,最讓玩家和彈幕震驚,讓維克托感到渺小的卻並非是這從上而下,令人絕望的俯視圖,而是遠處那顆不斷躍動的心臟的上方!
【那……那是什麽啊!】
隱隱發出震驚的呼喊。
維克托放眼望去,只見血紅的霧氣已經籠罩,光影閃爍,一道恐怖而又詭譎的氣息正在醞釀,隱約之間,一顆巨大而美麗的巨樹仿佛正在成長。
而與對方截然相對的,是外城那明明下午,卻已經染燦爛的繁星。
籠罩之間,代表著黑夜的月光已經高照。
隱約之間,兩道充斥著威壓的目光,透過那輪皎月與繁星,與整個血霧相抗衡——
維克托僅僅看了一眼,整個腦子就散發出強烈的嗡鳴與警告!!
【嘎嘎!****,**********】
巴菲的鳴叫此時顯得如此聒噪——宛如瘋狂的囈語。
但至少驅散了一部分他腦袋裡的劇痛,而那一瞬間,維克托也似乎明白了什麽。
能對抗神降的,唯有神降。
……
【不行,真不能再看了。】
隱隱的聲音從直播中傳出,其他玩家們依舊在沉默。
【真不行兄弟們,你們看直播當然沒事,臥槽,老娘看一眼掉百分之十的血啊兄弟們!】
“果然……整個地下都是祭品……這群瘋子。”
黑客看著這一幕,整個人似乎都沉默了幾分,卻驚動了維克托。
“你說什麽?!”
“整個地下都是什麽?”
“祭品。”黑客轉過頭,漠然的道:“神降儀式不是一般的儀式,一般需要極為苛刻的需求,僅僅不死者是不夠的。”
“不死者作為能夠承載神靈的基體,但神若是想要降臨,就至少還需要足夠的源質來形成通道。”
“一般都是選擇神明所鍾愛的材料,但……顯然,這群瘋子卻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他們將整個學院,當成了儀式。”
以學院的樞紐為儀式基盤。
以學院的神秘性作為代價。
將整個學院的上方當成樹乾,製作神明降臨的通道,而地下——
則是樹根。
瘋狂汲取著所有的養料。
在儀式發動的瞬間,地下的一切,恐怕都會被那龐大的神性抽乾一切。
地下……
維克托愣住了:“拿這麽說來,地下空洞……所有的學生……”
“對。”
黑客點了點頭:“你最好祈禱夜行還有點良心,提前將學生們帶離了,不過他們的良心普遍不多——”
夜行……
啊,歐內斯特,對,歐內斯特。
維克托猛然抬頭:“所以,夜行早就知道了……”
“神降不是普通的儀式,根本不可能不提前準備就能釋放——”
維克托指著遙遠的玄月,那是代表著黑夜與晨曦,雙子女神的神降儀式,咬著牙,看向黑客。
“夜行,一早就知道——”
“無欲之人的目的,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