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封驚訝的是——
一名士子,竟跟士卒們一起挖渠,說是讀書人倒更像個鄉下漢子。
他數息說不出話。
趙雲沒好氣道:“看什麽?拉先生一把!”
“誒,是!”
劉封矮下身子,將溝渠中的李俊拉上來。
李俊回頭:“子龍,這條疏通完,剩余小溝可以讓村民自己挖掘,後續就不必再辛苦將士們了,回去好好犒賞。”
“先生來嗎?”
那邊還在挖渠,恰好摸到一條魚的什長大喊。
趙雲回頭瞪了一眼:“先生如此忙碌,哪有空來跟咱們吃飯,瞎鬧。”
李俊笑道:“來,一定來!”
“好!”
一陣歡呼響起。
劉封呆若木雞,而後看著李俊用黃泥水清理衣服。
直到路旁系馬之處,他才忍不住說:“先生學識過人,何必做這等事?”
“溝渠為農業命脈,不可不重視。”
李俊用乾布擦了擦臉,然後上馬隨劉封離開。
路上,他問了情況。
劉封將此回糧草狀況複述一遍,眼睛一遍觀察著李俊的表情,見李俊那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訝……
他忍不住問:“先生好像不太吃驚。”
“東邊應該有動靜了,所以劉表需要我們守好北邊,此刻不敢也不能打壓主公,反而要提供幫助。”
李俊頷首。
隨後,他笑說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便是此理。”
……
“原來如此。”
劉備聽後放下心來。
他就怕劉表得到了北方的情報,故而加大了糧草供給。
李俊回到新野,換了一身衣裳。
沒等他去縣衙,劉備先來他住處了,與他相隨的還有糜竺。
糜竺沒說話,而是在一旁觀察。
他先前去荊襄公乾,前陣子剛回新野,還是第一次見李俊。
俊俏、英武,絕不柔弱,一看就揮得動鋤頭。
劉備正待再問,瞥了一眼糜竺。
“子仲有何見解?”
“竺……”
糜竺略微思索,倒心生想法,“先生以為,主公後續該當如何利用多余糧草,擴軍麽?”
“精簡隊伍,優化結構。”
李俊嚴肅道。
劉備皺眉:“精簡隊伍?”
“新野小城,即使主公治理數年,可養兵兩萬已是極限,再擴軍萬一東邊戰事結束,劉荊州收縮糧草供應,屆時難道將兵送去荊州?”
李俊擺出個問題。
擴軍,新野產出不夠,糧草被卡脖子,軍隊多寡全由劉表說了算。
劉備沙場宿將,豈能想不到此點。
他在意的是——
“所謂優化結構,何解?”
“主公是宿將,經驗遠勝於俊,應知道軍營有上中下三軍之分,中軍為精銳,上軍次之,下軍又次之。”
李俊頓了頓,道,“篩老者、傷者去下軍,負責工事、後勤、軍屯等事務,將精銳留在上、中二軍……”
劉備久經戰場,確實經驗豐富,先前只是沒這方面意識,李俊一說他便領會其中用意。
沙汰劣者,留下精銳。
此外,李俊先前還提交“軍屯兵晉升”、“工匠營”的計劃,劉備當時深表讚同,而現在——
他腦海已經浮現出順序。
淘汰的老卒、傷員進這些部隊,又從軍屯兵中抽精兵、壯兵入中軍、上軍訓練。
如此……
層層晉升、淘汰,分工明確、互相配合。
好倒是好。
只是,精兵不止需要更多糧餉投入,還需甲胄、武器。
“主公,就眼下而言,兵不在多而在精。”
李俊施禮。
“子章,我需思量幾日。”
劉備沒敢立即答應。
“此乃兵事,自當慎重。”
李俊無意強求。
他清楚。
想做到這一點,需上下一心,強製推行反而容易出問題。
“恰好糧餉增多,不如再等些時日,待軍屯有些雛形再行此事不遲。”
“子章想的周到,就這麽定吧。”
劉備松了口氣。
李俊看向糜竺,道:“我聽聞子仲先生曾是徐州富商?”
“不錯。”
糜竺捋須的手微頓,目光投過來。
李俊連忙道:“子仲先生不要誤會,俊之意……子仲到荊州後還有經商嗎?”
“難啊!”
糜竺歎氣。
他道出荊州難題。
四大族把控富庶之地,外人想摻一腳極難,更何況他還是劉備的人。
李俊道:“荊南呢?”
“地廣人稀,且蠻兵諸多,無利可圖。”
糜竺搖頭。
李俊解釋道:“不一定要賺取錢財,我想法是,子仲若有經商,可幫我從天下各地搜集諸多良種。”
“良種?”
糜竺愣了。
不圖財,圖種子?
這倒……
他陷入沉思。
“其次,商人也是眼線,可幫忙搜集天下訊息。而荊南一帶,可幫主公交好蠻族,為日後做準備。”
李俊道出真正目的。
消息、結交。
荊南是塊寶地,只是地廣人稀,以至於難以利用。
但……
那裡有很多珍貴作物。
比如甘蔗。
甘蔗在荊州也可以種植,但目前還只有交州一帶才有,而且沒人知道它的價值。
要是能弄過來,價值何止千金。
“我倒沒想這些。”
糜竺能成為徐州富商,又敢用上億家財、萬頃良田資助劉備,自然是有魄力、遠見的,很快明白了諸多隱形利益。
甚至。
許多有錢未必能買到。
他目光明亮:“主公,子章說得對,我意再起商號,差遣子方行走荊南。”
劉備也是果斷的人。
“此乃為我行商,不能再讓子仲出錢,一切支出由我負責。”
“倒費不了多少錢,只需糧草、貴重之物,讓我能在荊南打來局面即可。”
糜竺道。
在荊南錢不是問題——
跟蠻族交易,錢未必有用。
“好,勞煩子仲籌謀,但有所需皆可開口。”
“食物、農具應該是蠻人較為熱衷的商品,此外……”
李俊思考片刻,嘴角微揚,“蠻族較為排外,我們可以拉攏、支持一批蠻人,打壓另一批極端蠻人,再教導他們如何種田、自給自足。”
劉備聽聞,略微思索後,說:“子章是想教化蠻人?”
“教化非一日之功,首先就得讓他們適應農耕、自給自足的生活,富庶之後還得教他們大漢的文化與經商,這樣才會主動學習並走出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要想改變蠻人,首先就要讓他們明白……
他們日子過得並不好。
蠻族跟北方牧民不同,他們住處較為固定,只是文化、生活習性與漢人大有不同,存在感化、下山的可能。
“子章仁德,竺佩服!”
糜竺起身施禮。
他不是客套,而是真心認為李俊心懷仁德,且不是那種迂腐、死板求名之輩。
這位是乾實事的。
“荊南最缺人口,蠻人若能下山生活,肯定是最好的。眼下只是略有一些想法,是否能成還在未定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