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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劍客》第二章 林姑
  (一)

  卓冬城走的很快,身影在雨中穿梭而過,形如鬼魅。

  他的輕功在這燕城已屬頂尖。

  在整個江湖也是。

  他從慕容府走到狀元樓也不過只花了一炷香的時間。

  而狀元樓裡此刻卻已是一片黑暗。

  沒有燈,沒有聲音,只有著深邃的黑暗和令人作嘔的刺鼻氣息。

  是血的味道。

  卓冬城已經皺起了眉頭,眼角已在微微跳動,他的手也已經按在了劍柄之上。

  忽然,黑暗中響起一種極其古怪的腳步聲——宛如猛虎在狩獵時壓緩獸爪的聲音。

  殺氣!

  卓冬城已感覺到了逼人的殺氣。

  黑暗中忽然傳來“嗆”的一聲,卓冬城肩上的劍已出手。

  “嗤”的一聲,劍鋒已刺入血肉。

  “是你!”

  一聲短暫的驚呼之後,聲音戛然而止,卓冬城握劍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

  他當然聽的出這是誰的聲音。

  樓中忽然掌起了燈籠,一個身材矮小,頭戴四方帽的中年人在櫃台後驚呼一聲,然後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死死盯著卓冬城,盯著卓冬城劍上那殷紅色的劍穗。

  他不敢再發出其他的聲音——他不敢,也不能。

  卓冬城認得他,他正是這狀元樓的掌櫃。

  卓冬城卻沒有看他,而是在看倒在地上痙攣的黑衣人。

  黑衣人肩頭中劍,血已染紅黑衫。

  但他身上的傷卻遠遠不止這一處。

  他的身上至少還留著七道傷痕。

  受了這麽嚴重的傷,他竟然還沒死,他竟然還能發出如此驚人的殺氣。

  他的人卻還很年輕。

  卓冬城知道,他一直是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人。

  他勤奮上進,堅韌不拔,並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這正是其他年輕人在這個年紀身上所沒有的特點。

  而這也是每一個江湖人要在這殘酷江湖活下去所必須要學會的一點。

  他卻從來沒有讓卓冬城失望過。

  他早早就學會了這一點,所以他爬的很高,不管是在燕城,還是在高手雲集的秋水樓,從來沒有人敢把他當成一個孩子看待,他簡直就是卓冬城的驕傲。

  而眼前的場景卻已讓卓冬城肝膽俱裂。

  樓中桌椅盡碎,小二的屍體斜躺在年輕人的旁邊,年輕人還吊著一口氣,看著卓冬城苦笑。

  卓冬城如遭雷擊,連忙抱起他往門外奔去。

  “你終於來了,可惜你來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羅雲飛淒然笑著,聲音已越來越虛弱。

  “我帶你去找林姑,有她在你一定會沒事的!”卓冬城說的斬釘截鐵,勝券在握。

  羅雲飛眼中卻忽然浮現痛苦之色,他苦笑道:“你又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卓冬城立馬緊緊閉上了嘴。

  羅雲飛忽然握緊卓冬城的手,顫著聲音道:“我們都被騙了,都被他騙了……”

  “他是誰?”卓冬城連忙追問。

  “你想不到,你一定想不到,哈哈,你永遠也想不到……”羅雲飛笑的很大聲,笑聲中竟然隱隱夾雜著哭腔,然後他就暈了過去。

  卓冬城的心已漸漸沉了下去。

  天際忽然降下一道霹靂,照亮了羅雲飛流淌一路的血跡,也照亮了卓冬城越發陰沉的臉色。

  他臉上那道早已愈合的傷痕,此刻仿佛又在隱隱作痛。

  (二)

  深巷之中,矮門緊閉,一陣極有規律的敲門聲沉沉響起,院中的小屋立馬亮起了燈。

  一個青衣婦人掌著傘從屋裡走出,但見她發絲凌亂,臉上潮紅未褪,雖是徐娘之年,身段卻甚是婀娜,腰肢扭動間,盡帶風塵之氣。

  她輕輕拉開了門閂,卓冬城已擠身而入,快步走進屋中,卻見屋裡卻還有個白面書生在床前慌忙穿著衣服。

  “不想死就立刻從這裡滾出去!”

  卓冬城的臉色已鐵青。

  書生臉色發燙,低頭快步走出屋去,一出去便迎上了那青衣婦人。

  青衣婦人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嗔道:“他又不是我的男人,他叫你走你就走,你怎麽一點骨氣都沒有?”

  書生臉上更加滾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別人這麽晚來找你,定是有要事,我看他懷裡的那孩子傷的不輕,定是來找你求醫的,你就不要再這裡取笑我了。”

  說罷他便接過婦人手中的傘走了出去,臨行還不忘帶上了門。

  “雨打芭蕉夜閉門,青春已無影,半生飄零半生尋,枕邊盡臥負心人……”

  婦人倚著門框長籲短歎,一隻手撩著頭髮,一隻手卻輕解羅裳,轉頭笑道:“卓護法,這麽晚了,不知道你來找我,可是為了續那未盡之歡?”

  卓冬城將羅雲飛緩緩放在床上,冷哼一聲,扭頭狠狠瞪著她。

  “救活他!”

  卓冬城的話簡短而有威嚴,不容婦人反駁,說完就從櫃頭拿出一小壇酒,拍碎泥封,對著喉嚨猛灌。

  “你拿這裡當什麽地方?你拿我又當什麽人?”青衣婦人冷笑連連,抱胸坐在卓冬城對面。

  卓冬城臉色鐵青,拍著桌子吼道:“這裡不過是個別人不容易找到的窯子而已,而你也不過是個別人不容易睡到的婊子罷了!”

  青衣婦人冷笑道:“我不過是陪你睡過幾次覺,你就對我大吼大叫,在別人眼裡你是秋水樓的左護法,可在我眼裡,你也不過是條和其他人一樣來這裡尋歡的公狗罷了!”

  卓冬城忽然一把將她的頭髮扯住,然後狠狠在她臉上扇了兩巴掌,接著拽著她的頭髮,像拖個麻袋一樣將她拖入雨中,接著扒光她的衣服,從腰間解下一條馬鞭,像抽打牲口一樣抽打她。

  奇怪的是婦人並沒有像正常人一樣蜷縮躲避,反而像條乖巧的小狗在像主人搖尾乞食一般饑渴的看著卓冬城,賣力的迎和著雨中的長鞭。

  “打死我,我喜歡你打我,只要你願意打我,我就答應救活他!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我知道的!”

  卓冬城的眼中忽然起了霧。

  人為什麽總是要作踐自己?

  人為什麽總是要去踐踏別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雖然下賤,但她卻決不食言。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中的抽打聲和婦人那引人浮想聯翩的呻吟聲才逐漸平息。

  卓冬城已在飲酒,青衣婦人已滿足的換上了一件新衣裳。

  她解開羅雲飛的黑袍,將金瘡藥仔細擦在傷口之上,然後又拿出一個碧綠色的小藥瓶,倒出三顆白色藥丸,搬開羅雲飛的嘴順著水灌了進去。

  “我去給他熬藥,你放心,有我在她絕對死不了。”

  青衣婦人此時長發披肩,雨水未乾,一顰一笑動人心弦,宛如良家,不沾一絲風塵。

  卓冬城眼中又有了霧。

  這眼神已看得婦人臉色微紅。

  她已低頭往廚房走去。

  卓冬城看向氣息逐漸穩定的羅雲飛,心中卻是疑惑萬千。

  狀元樓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羅家老大和老二又身在何處?

  羅雲飛身上的傷究竟是誰留下的?

  羅雲飛口中的那個“他”又是誰?

  太多的疑問得不到解答,可他卻猛然站起。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這個人一定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麽。

  他已奪門而出。

  青衣婦人端著一碗雞肉走進來時,卓冬城已走了半天。

  她歎息著將雞肉放在桌上,然後走到門前,將手伸入衣服,撫摸著卓冬城留下的鞭痕,輕聲呢喃道:“卓冬城,這場雨一旦下起來,整個燕城都要被淹沒,你是我命裡的那條船,還是一片被浪花拍進水裡的枯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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