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卓冬城走的很快,身影在雨中穿梭而過,形如鬼魅。
他的輕功在這燕城已屬頂尖。
在整個江湖也是。
他從慕容府走到狀元樓也不過只花了一炷香的時間。
而狀元樓裡此刻卻已是一片黑暗。
沒有燈,沒有聲音,只有著深邃的黑暗和令人作嘔的刺鼻氣息。
是血的味道。
卓冬城已經皺起了眉頭,眼角已在微微跳動,他的手也已經按在了劍柄之上。
忽然,黑暗中響起一種極其古怪的腳步聲——宛如猛虎在狩獵時壓緩獸爪的聲音。
殺氣!
卓冬城已感覺到了逼人的殺氣。
黑暗中忽然傳來“嗆”的一聲,卓冬城肩上的劍已出手。
“嗤”的一聲,劍鋒已刺入血肉。
“是你!”
一聲短暫的驚呼之後,聲音戛然而止,卓冬城握劍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
他當然聽的出這是誰的聲音。
樓中忽然掌起了燈籠,一個身材矮小,頭戴四方帽的中年人在櫃台後驚呼一聲,然後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死死盯著卓冬城,盯著卓冬城劍上那殷紅色的劍穗。
他不敢再發出其他的聲音——他不敢,也不能。
卓冬城認得他,他正是這狀元樓的掌櫃。
卓冬城卻沒有看他,而是在看倒在地上痙攣的黑衣人。
黑衣人肩頭中劍,血已染紅黑衫。
但他身上的傷卻遠遠不止這一處。
他的身上至少還留著七道傷痕。
受了這麽嚴重的傷,他竟然還沒死,他竟然還能發出如此驚人的殺氣。
他的人卻還很年輕。
卓冬城知道,他一直是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人。
他勤奮上進,堅韌不拔,並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這正是其他年輕人在這個年紀身上所沒有的特點。
而這也是每一個江湖人要在這殘酷江湖活下去所必須要學會的一點。
他卻從來沒有讓卓冬城失望過。
他早早就學會了這一點,所以他爬的很高,不管是在燕城,還是在高手雲集的秋水樓,從來沒有人敢把他當成一個孩子看待,他簡直就是卓冬城的驕傲。
而眼前的場景卻已讓卓冬城肝膽俱裂。
樓中桌椅盡碎,小二的屍體斜躺在年輕人的旁邊,年輕人還吊著一口氣,看著卓冬城苦笑。
卓冬城如遭雷擊,連忙抱起他往門外奔去。
“你終於來了,可惜你來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羅雲飛淒然笑著,聲音已越來越虛弱。
“我帶你去找林姑,有她在你一定會沒事的!”卓冬城說的斬釘截鐵,勝券在握。
羅雲飛眼中卻忽然浮現痛苦之色,他苦笑道:“你又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卓冬城立馬緊緊閉上了嘴。
羅雲飛忽然握緊卓冬城的手,顫著聲音道:“我們都被騙了,都被他騙了……”
“他是誰?”卓冬城連忙追問。
“你想不到,你一定想不到,哈哈,你永遠也想不到……”羅雲飛笑的很大聲,笑聲中竟然隱隱夾雜著哭腔,然後他就暈了過去。
卓冬城的心已漸漸沉了下去。
天際忽然降下一道霹靂,照亮了羅雲飛流淌一路的血跡,也照亮了卓冬城越發陰沉的臉色。
他臉上那道早已愈合的傷痕,此刻仿佛又在隱隱作痛。
(二)
深巷之中,矮門緊閉,一陣極有規律的敲門聲沉沉響起,院中的小屋立馬亮起了燈。
一個青衣婦人掌著傘從屋裡走出,但見她發絲凌亂,臉上潮紅未褪,雖是徐娘之年,身段卻甚是婀娜,腰肢扭動間,盡帶風塵之氣。
她輕輕拉開了門閂,卓冬城已擠身而入,快步走進屋中,卻見屋裡卻還有個白面書生在床前慌忙穿著衣服。
“不想死就立刻從這裡滾出去!”
卓冬城的臉色已鐵青。
書生臉色發燙,低頭快步走出屋去,一出去便迎上了那青衣婦人。
青衣婦人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嗔道:“他又不是我的男人,他叫你走你就走,你怎麽一點骨氣都沒有?”
書生臉上更加滾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別人這麽晚來找你,定是有要事,我看他懷裡的那孩子傷的不輕,定是來找你求醫的,你就不要再這裡取笑我了。”
說罷他便接過婦人手中的傘走了出去,臨行還不忘帶上了門。
“雨打芭蕉夜閉門,青春已無影,半生飄零半生尋,枕邊盡臥負心人……”
婦人倚著門框長籲短歎,一隻手撩著頭髮,一隻手卻輕解羅裳,轉頭笑道:“卓護法,這麽晚了,不知道你來找我,可是為了續那未盡之歡?”
卓冬城將羅雲飛緩緩放在床上,冷哼一聲,扭頭狠狠瞪著她。
“救活他!”
卓冬城的話簡短而有威嚴,不容婦人反駁,說完就從櫃頭拿出一小壇酒,拍碎泥封,對著喉嚨猛灌。
“你拿這裡當什麽地方?你拿我又當什麽人?”青衣婦人冷笑連連,抱胸坐在卓冬城對面。
卓冬城臉色鐵青,拍著桌子吼道:“這裡不過是個別人不容易找到的窯子而已,而你也不過是個別人不容易睡到的婊子罷了!”
青衣婦人冷笑道:“我不過是陪你睡過幾次覺,你就對我大吼大叫,在別人眼裡你是秋水樓的左護法,可在我眼裡,你也不過是條和其他人一樣來這裡尋歡的公狗罷了!”
卓冬城忽然一把將她的頭髮扯住,然後狠狠在她臉上扇了兩巴掌,接著拽著她的頭髮,像拖個麻袋一樣將她拖入雨中,接著扒光她的衣服,從腰間解下一條馬鞭,像抽打牲口一樣抽打她。
奇怪的是婦人並沒有像正常人一樣蜷縮躲避,反而像條乖巧的小狗在像主人搖尾乞食一般饑渴的看著卓冬城,賣力的迎和著雨中的長鞭。
“打死我,我喜歡你打我,只要你願意打我,我就答應救活他!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我知道的!”
卓冬城的眼中忽然起了霧。
人為什麽總是要作踐自己?
人為什麽總是要去踐踏別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雖然下賤,但她卻決不食言。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中的抽打聲和婦人那引人浮想聯翩的呻吟聲才逐漸平息。
卓冬城已在飲酒,青衣婦人已滿足的換上了一件新衣裳。
她解開羅雲飛的黑袍,將金瘡藥仔細擦在傷口之上,然後又拿出一個碧綠色的小藥瓶,倒出三顆白色藥丸,搬開羅雲飛的嘴順著水灌了進去。
“我去給他熬藥,你放心,有我在她絕對死不了。”
青衣婦人此時長發披肩,雨水未乾,一顰一笑動人心弦,宛如良家,不沾一絲風塵。
卓冬城眼中又有了霧。
這眼神已看得婦人臉色微紅。
她已低頭往廚房走去。
卓冬城看向氣息逐漸穩定的羅雲飛,心中卻是疑惑萬千。
狀元樓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羅家老大和老二又身在何處?
羅雲飛身上的傷究竟是誰留下的?
羅雲飛口中的那個“他”又是誰?
太多的疑問得不到解答,可他卻猛然站起。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這個人一定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麽。
他已奪門而出。
青衣婦人端著一碗雞肉走進來時,卓冬城已走了半天。
她歎息著將雞肉放在桌上,然後走到門前,將手伸入衣服,撫摸著卓冬城留下的鞭痕,輕聲呢喃道:“卓冬城,這場雨一旦下起來,整個燕城都要被淹沒,你是我命裡的那條船,還是一片被浪花拍進水裡的枯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