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烈，暈日已上三竿，偶有烏雲遮天顏。

　　車有全景天窗，避震不佳，野外行駛間劇烈震動，躺著的人會感覺很暈。

　　王不死閉著眼，他在忍受。

　　忍受風，忍受風裡的味道。

　　在習慣，習慣風裡的味道。

　　畢竟日子還長。

　　驢子是很有味道的，幾天沒洗澡的驢子更是非常有風味。

　　好在山道彎彎繞繞，能有換換氣的時候。不然還得裝暈車，孩子小，不能太傷自尊。

　　人是趨於習慣的，習慣了就會忽略熟悉的味道。

　　三驢子不覺得自己風味獨特，也就沒有他師父的苦惱。

　　他有自己的苦惱，苦惱進入不了那種放空的狀態。

　　覺得是因為自己心裡疑問太多，於是決定釋放一部分。

　　“師父，你為什麽給弟子取這麽……這麽奇怪的名號?”

　　王不死嘴角一抽，理解三驢子的糾結，決定幫助他習慣。

　　便答道:“大概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感覺你具有驢的氣質。後來果然證明你有驢的脾氣。”

　　三驢子沉默，對厚顏無恥這詞，有了新的認識，卻不是很明白怎麽去反抗這種惡趣味。

　　思慮一番後，決定側擊，又問道:“那師兄為什麽叫二狗子。”

　　“因為他本來就叫二狗子，甚至本名都叫王二狗。”王不死露出了很欣慰很愉悅的笑。

　　各種畫面在回憶裡一閃而過，更覺得來這裡這麽些年，做得最好的事是被一個小乞丐救了。

　　三驢子不信，嘴裡嘟嘟囔囔，良久之後，似下定了某種決定，大聲問道:“您是不是因為，要照顧師兄的感受，才叫我三驢子?”

　　王不死腦海裡的一個畫面清晰起來，甚至仿佛聽到了當初的聲音。

　　他睜開了眼睛。

　　那眼睛裡，空洞、無物，似乎光也照不進去。

　　“你叫什麽名字?”

　　“他們都叫我二狗子。”

　　“師父是問你大名。”

　　“什麽是大名?”

　　“那麽，你，想不想有個好聽的名字?”

　　“不想！”

　　“為什麽?”

　　“他們叫得多了，欺負我的時候就變少了。”

　　沉默的時間裡，兩師徒之間，只有車輪轉動的聲音。

　　惡劣的師父，需要最直接的叩問?三驢子猜想。

　　他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絲絲自得。

　　這一絲絲自得，片刻後，會變成一根根鋼絲。

　　王不死的眼，已經恢復清明，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最自然的笑容，最歡喜的笑容。

　　人間，還是美好的，即使見過那麽多惡事，依然如此覺得。

　　但是，這驢，還是得用抽的。不然，這屎尿，真多。

　　“你憑什麽覺得劍南花麒麟，需要從你三驢子身上，找平衡?”

　　聲音落入耳朵，入腦，炸響。三驢子驚恐，內心，鋼絲分裂，反扎而入，密密麻麻，穿透，反包，捆個結結實實。

　　從此，在後一段時間裡，封了心，鎖了愛。汗顏埋頭，羞愧得仿佛胡須都柔了下去。

　　三驢子進劍南的第一天就聽說過花麒麟。

　　花麒麟很花，風流韻事流傳大街小巷。

　　就像花的豔麗會遮掩花下的刺，花的香豔故事，也會蓋住原本的那些事跡。

　　也會，蓋住原本那個字，惡！

　　惡麒麟的惡，是惡人冠上去的惡。

　　是劍南道綠林九堡十二寨，大小當家的頭，堆出來的惡！

　　江湖就是這樣，聞其名，不一定知其人。見其人，不一定知其名。

　　三驢子成了悶驢子。

　　悶驢子不一定是好驢子。

　　老話說的好，高端的熊孩子，需要最樸素的教育方式。

　　三驢子沒受過打，所以以前的他其實很高端。

　　王不死決定再抽上一鞭子，直起站立，口中叫道:“早飯白吃了?學不會就先趕路，跑起來，架架架。”

　　三驢子聽得，一股倔強之氣升騰而起，在腹內劇烈翻滾，湧泉一般流向奇經八脈。

　　踏步，踏步，大踏步，直至全速奔跑起來。

　　風吹得須發亂舞，車輪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轉動跳躍，三驢子胸有一口氣，放聲啊啊大叫，隻想拚命跑下去。

　　王不死於車上悠然而立，隨著車顛簸起落，與其儼然一體，大麾飄飄，似有仙姿。

　　直到路上出現一坡，方才停下。

　　坡不高，五丈左右，很陡。陡到一個普通人費上全身力，車也上不去。

　　坡上有車，坡下有車，暫時堵住了。

　　“舒服了?”王不死笑著說道。

　　三驢子跑得大汗淋漓，有一股酣暢感，摸了摸頭，傻笑著回道:“舒服了，嘿嘿嘿。”

　　他看了看坡上的情景，又道:“師父，您先休息一下，我去幫個忙。”

　　王不死看著屁顛屁顛跑去幫人推車的徒弟，目光閃動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下了車，也去幫忙。

　　路艱道險，車陷人困，相幫互助者，有俠義！

　　再上路，卻是師徒一前一後徒步行，車留有緣人。

　　王不死面帶笑，似有開心事，腳下悠然步，看似不快，三驢子卻感覺比剛才拉車還費力。

　　“徒兒，但有疑問，皆可道來。”

　　黑大漢拿袖子擦了擦額頭汗，心有千問，卻不知道從哪裡問起，一會兒後才道:“師父，這劍南江湖勢力不知道有什麽個說法?”

　　王不死解答道:“一門一宮一城兩山九溝十道坡許多寺，門是唐門，宮為青牛，城是傾城，山名峨嵋， 許多寺是指有個佛教寺院的私下聯盟，至於其他，都是些親族勢力。”

　　“還有一山呢?”三驢子有一條筋，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橫筋。

　　王不死露出迷之微笑，回道:“此山，名叫蜀道山，是一個極為厲害的隱世門派，善音道神功，於男人殺傷力極高，但凡招惹，一開嗓就叫人耳葩膝軟！過幾年你就明白了。”

　　三驢子不甚了了，這麽一個山門，能隱藏到哪裡去?非得幾年後才能知道?

　　但師父既然那麽說，自然是有道理的。經歷了花麒麟的雷貫耳，他自然而然地收起了全部的傲氣。

　　畢竟，能教出花麒麟，這等名聲響徹劍南的徒弟，自己這便宜師父該是多厲害的人物！

　　想了想，還是提實際的問題比較好，便有問道:“師父，你教我邊拉車邊運功是何意?”

　　王不死思考了好一會兒，方才道:“武道功法在到達引靈境之前，未脫凡身，如何快人一步，最為緊要。到達通脈境，算是築好了根基，運動間運行功法，二念俱存，形成慣性，則化主動為被動，一舉一動間，具在進步。所以要掌握那種放空一念的感覺。”

　　微一停頓，繼續解釋道:“於經脈的拓展，比之打坐，更為有效。經脈拓展得越寬，到了引靈境，吸收和灌輸天地靈炁，就越快，效果越好。當然主動有自己控制節奏的爽快，被動有被動的妙處。這要看你能不能學會，畢竟非常難，心思單純的幼童學習，反而更優。”

　　這是王不死原身掌控的能力，守村人癡傻，說不得是老天另開的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