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若出不來，會瘋，會如行屍走肉般，雖有本能行事，甚至能與人交流，但自己卻沒有了自我。你見過，在我身上。”

　　說道這，王不死用雙手撐地，支起盤坐的身體，一撐挪一點一撐挪一點地轉向二狗子，動作很是滑稽，嘴角掛上一絲不良笑，說道:“法不傳六耳，密不與三人，且附耳過來。”

　　卻用剛好能讓二位道長能聽到的音量說道:“舉個比方，那空靈之境，就像一片海，我就像一葉扁舟，飄蕩其上，被風吹浪卷。”

　　一頓，非故弄玄虛，是等聽眾開啟想象，等了一會兒，繼續道:“這時候，就需要一條纜繩或是有個錨，釘在境外，定住船身，讓人能返航歸來。我之所以常做莫名其妙的事，那是在加固繩與錨！”

　　只有王不死知道，實際情況更加凶險，待在船上的是自己，也可以說不是自己。

　　船上的那個自己，繼承了更多原身的記憶和情感，偏激，有一點自毀傾向，更有成‘仙’了道逃避所有的欲望。

　　真的是不得不神經搞怪呵，稍微覺得人間無聊、無趣，但有一點兒懈怠，那船就想把自己拉去共赴風雲海、同享天涯月。

　　三聽眾陷入沉思。

　　良久之後，雲靜問道:“出世後入世，以觀人海?”

　　王不死仍面向著徒弟，開口道:“需得看各家自己的典籍，或有或沒有，法可傳，道需自悟，既然有入世亦尋道之說，我想，必有其理。”

　　二道長無言，又閉目沉思。

　　王不死見二狗子埋首沉思，心裡感歎徒弟太聰慧也不是什麽好事，你個初入引靈的家夥，急什麽?

　　便拿手撫其頭，道:“徒兒，莫急，道法自然，空靈之境，不可妄入，需知人之一生，境遇不同，各自的繩錨也不一樣，甚至空靈的狀態，也不一樣。”

　　繼續說道:“打個栗子，佛門自稱空門，求的大概也是這空靈，忘卻自身之空，這是一種。然佛祖之像，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唯我獨尊，或又是一種。道家麽，又說道法自然，又說天人合一，大概也是兩種吧！”

　　“師父，我如果想到達空靈，該怎麽做?”二狗子問。

　　“讀各家典籍，采眾家之長，尋覓自己的道路，不必學我，我只是個例外。拿佛家來說，傳入中土時的教義，甚至於典籍解說的角度，都與如今相去甚遠，也是融合了許多百家之說。”

　　這時，王不死嘴角露出壞笑，大聲說道:“這說明什麽?說明佛主的立場也不堅定！”

　　二狗子眼一亮，接口道:“師父，什麽是立場?”

　　王不死眼露讚許，回道:“立場，顧名思義，就是站立的地方。打下了栗子，就得舉起這個芭蕉，貧家養一狗，偶吃富家一根骨，反口就咬自家主，就是沒有立場。”

　　什麽栗子芭蕉的?二狗子接道:“師父，把這種人，比作狗，你羞辱了狗！”

　　王不死歎息道:“是啊，有的那什麽東西，甚至自帶骨頭，卻不知，貧家主若破，其必被富家烹！”

　　兩道長，此時已經聽得莫名其妙，礙於修養，隻閉目不言。

　　卻不知，神經小夥，今日之神經任務已開啟，他一挪一挪又轉回，仔細瞧了瞧雲塵面色，問道:“你煉丹?用金石?”

　　王不死猛然起身，卻隻嚇到了二狗子，手抬又猛一放，施展一個強製後跳，驚叫道:“好好的不想活，你找死?”

　　雲塵睜開眼，凝眉而視，見對方動作雖怪異浮誇，但神情卻極為鄭重，便收了已經到嘴邊的喝責，冷冷地問道:“何故?”

　　見雲塵道長居然如此鎮定，王不死高深莫測地說道:“我遇一人夢入神機，聽了一個叫《佛本是道》的故事。後閱典籍，掘地考古，始知先祖不願人族被仙神奴役，聯手施法絕天地神通，封了升仙之道，那升仙之丹自然也變做劇毒，至於後來的仙人傳說，不過是早前已得道，徒留人間爾。”

　　“滿口胡言，旁門左道之徒，哪懂我玄門大道！”雲塵怒道。

　　胡言倒真是亂語，亂的是你的心，救的卻是你的命。

　　從人吸收靈炁長毛這點看，進化論在這妖詭世界，居然有市場和道理。

　　王不死嘻嘻笑道:“你可抓隻峨嵋之猴，以丹試之，看它死不死?”

　　“尋仙問道多為假，彭祖世代一面人。”

　　二道長閉目不言，充耳不聞，揚佛塵，自有道童來送客。

　　“佛家言，一缽水有三千蟲，我觀之為真，飲生水生病者多於不飲者，道家可有此種言?”

　　埋個雷吧，試探青牛有沒有跟峨眉勾搭上，這二位的態度……苦也。

　　回去的路上，車廂內，王不死仰躺，閉目苦思，一直到衛所，方才開眼。

　　閣樓，內室，王不死道:“二狗，我得退了。”

　　二狗子疑惑道:“師父，怎麽回事。”

　　王不死道:“我收三驢子那夜的事，已經告訴你了，那人的屍體，要麽只是個提醒，要麽是個陰謀，這裡面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因由。”

　　“因由，他們要對付你?”

　　“第一，把那屍體當作向唐門俯首的標志，就是讓我真的娶了唐家大小姐。第二，如果我不同意，以那因由向我發難，逼我離開錦衣衛。”

　　“他們想要你的位置?”二狗子琢磨片刻。

　　王不死道:“天下已平，他們不能像以前那般行事了，他們怕！”

　　二狗子驚問:“他們怕大宣朝廷破山門?”

　　給個讚許的眼神，王不死道:“錦衣衛乃草創，前途已明，如果最終皇帝定下，官位雖然會降級，但卻算是朝廷管轄和接洽江湖武林的機構。 ”

　　“所以，這位置，必須是他們自己的人。那師父也不用退啊，我們也不怕一門一派的，不對！”二狗子猛然驚醒。

　　王不死道:“唐門和青牛宮聯手了，峨嵋山還不知道，那屍體是道家人送的，所以聖女果的繩結才那麽奇怪，不過送屍體的人嘛，嘿嘿。”

　　“嘿嘿什麽啊?師父！”

　　“人成眾，又聚於一門之內，其間必有派系。那淨世教，我們都已經知道，其內有兩派，一派擁王，一派持念。”

　　“可是，我們也沒辦法啊?”二狗子急問。

　　王不死笑道:“我們不就只要個情報來源地嗎?所會的江湖伎倆，到官場裡也不一定能玩得過那些世家大族。你可以留下，也可以退了逍遙江湖，只要跟現在錦衣衛的人，保持好聯絡，不就行了。我的俸祿取完了吧?”

　　二狗子拿眼瞟師父，點了點頭，又問道:“接下來，是不是等他們自己分贓不均?”

　　“嘶，你竟然如此聰慧?你接洽好傾城派的人，位置盡可能安排好點，歸置在你自己手下。”

　　“至於其他非三大派的人，調動到張無懼手下，那個事才是緊要，辦好了，可以直達皇帝那裡。我也會去找刺史和蜀王，請他們保住這隊人。本來是為張無懼找點事做，沒想到卻是個反手棋。”

　　王不死心裡暗忖，在青牛宮裡那些看似瘋癲的話，也不知道能不能讓道佛唐之間產生些間隙。

　　退一步也是因為沒有實力對抗。

　　掉了兩境確實麻煩，披著境界的虎皮，有時候可不一定能嚇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