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汽笛響起，班車終於到達橋洋鎮了，一看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幾人伸了伸懶腰，拎著大包小包踉踉蹌蹌地下了班車。

　　“這才臘月初，你看這橋洋街就這麽熱鬧了，大半年沒回來，依舊還是往常熟悉的景象啊。”寶強長舒了一口氣說到。

　　“這兩天所有外出的人們都回來得差不多了，這街上趕集的人自然就多了。”尤小濤背著背包，有一句無一句地和寶強談論著這許久不見的街道和鋪面。

　　看見幾人都在，蕭蕭慷慨地說到:“走吧，大家都去我家裡吃午飯，我爸說讓你們都要去，吃完飯了再找個車送我們上北固山。”

　　“蕭蕭，吃飯我和小濤就不去了，你們去，我們要給家裡買點東西，媽估計沒時間來趕集，不然回家了連做飯的菜都沒有，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待會兒回家的時候再一起坐車回。”小璐委婉地拒絕了蕭蕭的邀請。蕭蕭自然也很懂事，她不再強留，於是說到:

　　“那我等你們，下午一起上山。”

　　寶強和許明自然也不好意思去人家蕭蕭家裡，兩個家夥還沒等蕭蕭開口就跑得沒了蹤影了。

　　看著其他人都走開了，姐弟兩才終於回歸到了自己。是啊，這一路上他們姐弟兩都在想:馬上要回家了，馬上就要面對自己那個貧窮艱苦的家，所以，自己哪還有心情去人家蕭蕭家裡吃頓飯呢?蕭蕭的爸世虎叔自然是好心，他對蕭蕭的夥伴就像看待自家的孩子一樣，但這一身寒酸的姐弟兩，又買不起什麽禮物，空身去人家家裡多麽難為情啊。

　　姐弟兩一大一小兩個可憐的身影沒精打采地行走在橋洋鎮人頭攢動的街道上，開始訴說起了自家的辛酸:

　　“姐，我們買點啥好呢?現在家裡肯定是冰鍋冷灶的，媽平時也舍不得買東西，我倆回到家肯定是只能喝一口西北風了，我們不像人家寶強和許明，回到家就有一大桌的熱騰騰的飯菜等著，更不像人家蕭蕭，下了車就可以回到自家的新樓房裡歇息，我們啥也沒有啊……”小濤一邊說一邊看著姐姐。

　　“小濤，爸給我說他今天有可能也會回來，我們等他吧！”小璐難過地說到。

　　“嗯，那就等爸來了我們再一起商量買東西，要是空著手回去，媽肯定會發脾氣的。”

　　“你餓不餓?餓的話我先給你買碗面吃，我這裡還有一些剩下的生活費呢。”小璐看著可憐的弟弟說到。

　　“我不餓，姐，你呢?”

　　“我也不餓。”

　　不知何時，原本晴朗的天空逐漸暗淡下來了，陰雲開始四合，大街上的風也變得異常寒冷。街上有房子的人，躡手躡腳地關起了窗戶，在屋裡燃起了溫暖的爐火，街邊趕集的人們也都一個個蜷縮著身體，兩隻手縮進棉襖的袖筒裡，貓著腰躲進了兩旁溫暖的飯館裡去了。

　　小濤和小璐沒地方去，就隻好站在街邊較寬的屋簷下，焦急地等待著父親的到來。

　　下午兩點鍾的時候，橋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逐漸散去，只剩下幾個零零散散的商販和一些無所事事的閑漢了。

　　徐徐寒風之中夾雜著爐火散發出來的煤煙味兒，這味道是多麽的熟悉和溫暖啊，它就像過年酒菜散發出的味道一樣，一聞見它就感覺到了冬天，感覺到了臘月，感覺到了過年……

　　又過了半個鍾頭，遠處的街面上若隱若現地出現了一個背著大麻包的身影，他看上去很瘦很高，穿著一身陳舊的黑棉襖，稀松的褲腳在寒風中像旗幟一樣撲撲地扇動著，由於背得太沉的緣故他的腰深深地弓了下來，但這似乎並不影響他行走的速度，他步履穩健而且走得很快，兩隻乾枯的手緊緊地抱在胸前，蓬亂的頭髮在寒風中隨意地倒伏著，他也不扭頭掃視周圍的街景，只是兩眼無光地盯著腳下的路，一張黝黑的臉緊貼著地面向著這邊緩緩走來……

　　那個曾經英姿勃勃的父親，如今卻在臘月的寒風中和橋洋街那土色集市的背景下構成了一副令人心痛的畫卷……

　　“爸——”尤小璐大聲喊到。

　　曾幾何時，他們為父親打工回來的這一幕熟悉的場景不知道落了多少次淚。

　　“哦！”尤元奎面無表情地答到，接著他又問:“你們幾點到的?”

　　“我們到這兒好長時間了。”尤小濤說到。

　　“吃飯了嗎?餓不餓?”

　　“還沒，我們等你來了一起吃呢。”尤小璐說。

　　“那就趕緊走，吃飯去！”尤元奎喃喃地說到。

　　塵世的風霜早已奪去了他的笑容，使他看上去表情木然，面色滄桑。

　　小璐和小濤跟在父親的身旁，看著如此可憐的父親，兩人的雙眼早已含滿了淚水，他們怕父親看見，於是悄悄地眨了眨眼睛，一邊聊天一邊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三個人來到了一家面館裡坐了下來，屋裡很暖和，老板也很和氣，他一看見有客人進來，立刻就帶著笑臉招呼著給他們倒上了三杯熱茶水。這家面館不僅味道不錯，經濟實惠，而且依然還是他們小時候來趕集常來的那家面館。不得不說，有了父親在，一切都變得踏實起來，不管怎樣，總算是避開了那街上的寒風了。

　　面對沉默不語的父親，尤小濤盡量躲避著他的眼神，可他終究還是問起來了:

　　“你到底怎回事?為什麽去了縣城就變成了一個壞學生?要不是你班主任給我打電話，我都不敢相信。”

　　面對父親的質問，尤小濤低下了頭，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父親解釋他的所作所為。

　　“你自己看著辦吧，這麽大人了我也沒法說你，反正我是盡我所能供你們念書，你念不出個名堂來也不能怪我，反正就是一句話:念得好了你好，念不好了我好。”

　　小璐看著風塵仆仆的父親，立刻在旁邊勸解到:

　　“爸，再給他一段時間吧，他真的需要時間適應那樣的環境，等他真正習慣了高中生活也就好了，他遲早會有所改變的，你放心。”

　　聽了小璐的話，尤元奎也不再計較，畢竟現在說他念得好壞還為時尚早，小濤還有兩年多的時間才高考呢，他應該最明白他自己的處境了。

　　為了不為難小濤，尤元奎也轉開了話題，說:“不管怎樣，回家後一定不能讓你媽知道你的學習情況，今年咱先好好過年。”

　　屋外的寒風逐漸停了，街上趕集的人也越來越少。三個人吃完了飯，又買了一些家裡急需的零碎東西，一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多，於是他們趕緊收拾好東西，徑直去蕭蕭家的樓下等車了。

　　湊巧的是，寶強和許明也買好了東西，兩個人正朝著這邊走來。過了幾分鍾，尤世虎和女兒尤蕭蕭就從樓上走了下來。

　　“回來啦元奎?”尤世虎問候到。

　　“哦，回來了。”看著有錢有勢的尤世虎，尤元奎也顯得十分地平靜自然，他靠自己的一雙勤勞的手辛苦供孩子讀書，這樣的父親天底下不知道還有多少呢！而且，尤家村像尤世虎這樣的生意人也少之又少，人各有命，他也用不著在尤世虎面前覺得自己多麽落魄。

　　“今年怎樣，應該掙了好多錢吧?”尤世虎胖乎乎的臉上掛著笑容，從兜裡掏出來一包煙，給尤元奎遞了一支。見到了自己一起長大的老朋友回來，尤世虎自然也是十分高興，他打心底裡尊重和敬佩這個老夥計，他一個人供兩個孩子上學已經實屬不易，而且說到底，他們才是同一輩人啊，他們之間不管怎樣都還是有感情的。

　　“掙啥錢，再能掙也沒你的生意掙得多嘛。”尤元奎放下麻包，掏出打火機點燃了煙，蹲在旁邊的台階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我的生意還不是那樣，沒賺多少錢。你這兩個尖子生，才是你最大的財富，像我家蕭蕭學習就很一般啊。嘿嘿，今天正好我也上山，就坐我的車回，你們該買的東西都買好了吧，沒事的話我們現在就走。”尤世虎一邊說一邊走到車上發動了車子。

　　“那正好嘛，這大冷天的還真沒車了。”

　　幾人大包小包地上了車，尤元奎坐在前面和尤世虎拉話，蕭蕭、小璐、小濤、寶強和許明坐在後面。約摸半個多鍾頭的路徑，幾人便回到了尤家村。

　　進了大門，小濤的母親已經生好了火爐，只是還沒有做飯，因為她剛把一大捆濕柴背回來，她一個人在家也著實忙得夠累，另外，做飯的蔬菜家裡確實沒有了，平時母親只是做些簡單的粗茶淡飯，農村人誰還舍得天天大魚大肉地吃喝呢?

　　小璐和小濤見狀立刻放下背包，連臉也顧不上洗一把就立刻洗菜燒水做起飯來了。

　　看到一家人都回家了，小濤的母親也變得輕松起來。平時多大的勞苦她都不害怕，家裡和地裡的活兒她更是樣樣精通，操持得有模有樣，利利落落。但她一個人常年四季奔忙個不停，乾個什麽都沒人幫襯，這讓她的心裡很是悲痛。不過今天丈夫和兩個孩子都回家了，她所有的辛酸苦辣也就暫時都拋到一邊去了。

　　可是在飯桌上，母親還是旁敲側擊地數落起了尤小濤，她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謠言，說是小濤已經被分出了尖子班，還差點被學校開除！果然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村裡頭關注尤小濤和尤小璐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我們這麽辛苦供你讀書，你倒好，在城裡天天鬼混，念啥呢，我說還不如讓你打工去！你看人家文輝和金柱都掙了快一萬塊錢了。”母親依舊還是那樣的母親，她的語氣顯然更加直接。

　　“又逼孩子去打工，現在出門到哪去打工?孩子的以後怎麽辦?你是不是看著人家的娃掙了錢就眼饞了?”父親立刻駁斥起來。

　　於是，一場原本平靜的飯局立刻演變成了一場劇烈的爭吵。貧窮的家庭，不爭氣的娃娃，含辛茹苦的自己，這些足以使兩個飽經風霜、滿腹愁緒的大人發泄自己的憤怒了。

　　臘月的暮色中尤家村寂靜異常，唯獨尤小濤的家裡傳出了一陣陣震天響的吵鬧聲……

　　現實終究是難以避開的，因為目前他家的現狀確實也是這樣的，母親的抱怨可以理解，不能責怪她對孩子的未來不負責任，要知道母親沒有上過一天學，她的眼裡除了當下的家境好壞之外難道還要讓她看到長遠的未來嗎?

　　她實在是窮怕了，性格要強的母親，讓她忍受了這麽多年的窮苦，而且還要繼續忍受，這能讓她沒有絲毫怨言麽……

　　父母尖銳的吵鬧聲，使得尤小濤趕緊逃離了這個可憐的家，因為他的心裡比誰都痛苦啊。

　　尤小璐做為家裡的老大，這個時候自然只有她能出面化解這場家庭風暴了。她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給母親解釋，但怒火衝天的母親哪還能聽進去她的話。尤小璐眼看著母親無動於衷，就隻好將實情都告訴了她，聽到尤小濤還在高一一班，母親的氣才消減了一大半，於是，剛剛暴躁如雷的母親也放低了語氣，開始和小璐說起了家長裡短。

　　尤小濤走出了大門，他雙眼通紅，臉頰發燙，頭腦也是一大片的昏暗和空白。正當他在家門口的槐樹下徘徊的時候，卻剛好撞見了尤文輝和尤金柱提著東西朝他走來！

　　“小濤——”

　　“你們兩怎來了?”看見一年不見的好兄弟來找自己玩，小濤煩躁的陰霾迅速一掃而光。

　　“你回來了我們能不來嗎?”尤文輝走過來笑呵呵地說。

　　“一年不見了啊我們，你們啥時候回來的?”

　　“我們倆回來兩天了，聽阿姨說你今天要回來，我和金柱還打算騎著摩托車去接你，但阿姨說你要坐蕭蕭她爸的車回來，我們就在家等著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小濤的心裡瞬間溫暖無比。是啊，每次當他遇上痛苦的事的時候，第一個出來替他分憂的就是文輝，文輝極其了解他當下的處境和他的家庭，更何況是他和金柱填滿了自己一整個富有意義的童年時光啊。

　　文輝的穿著依然如去年一樣時尚潮流，在外摸爬滾打的他們，臉上看上去已經成熟穩重了許多。就連一向老實巴交的金柱都變了，穿著打扮逐漸趨於時髦。

　　尤小濤的父母看見有人走了進來，也就立刻停止了“冷戰”，他們知道無論怎樣也不能帶著不好的情緒面對這些孩子們。

　　“叔叔，阿姨，給你們買了點禮物。”文輝和金柱問候到。

　　“哎呀，來玩就行了，還買什麽東西啊，你們掙錢也不容易。”小濤的父母立刻站起來說到。

　　“你看看人家這兩個娃，今年掙了不少錢吧?”小濤的母親誇讚到。

　　“沒掙下多少哦，全部都花完了！”文輝實話實說，這個年紀的他們，怎麽可能有心思去攢錢?

　　“來，喝水。”小璐走過來給兩人倒了杯茶水。

　　“謝謝小璐姐！”

　　文輝和金柱在爐子旁坐了下來，他們就像在自己家一樣，開始和小濤他們親切地拉起了家常。小濤的母親從屋外拿來了幾大塊煤，加大了煤爐子的火。

　　“你們兩個娃這兩年變化還是大哦，眼看著越來越有出息了，你們的爸媽也命大，有你們掙錢，他們現在也不用去打工了。”

　　聽完小濤母親的這番話，金柱在旁邊嘿嘿一笑，可文輝立刻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也明白了在門外時他們聽見的吵鬧聲，他說到:

　　“阿姨，現在外面打工其實也不容易，我和金柱剛去南方廠子裡的時候，經常被人騙，被人利用，他們就欺負我倆沒文化，很多重活我們乾不動，經常就被人家老板罵哭，因為高級一些的活我們乾不了，我們只能乾些賣力氣的體力活，而且經常上的是夜班。前半年的時候，我們去工地上背水泥和綁鋼筋，那是真的累啊，這個元奎叔應該知道。還有最難過的一次就是我兩花光了身上的錢，實在是沒地方去，晚上我們就在大街上的綠化帶裡睡了一夜……”

　　“我們村兒的娃娃們確實不容易，我家小濤他不行哦，他吃不了那個苦。”母親依舊否定著尤小濤。

　　“小濤他學習好，我相信他一定能考上大學，將來定是前途無量，不像我和金柱，初中沒讀完就跑出去了，人家面試的時候我們連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都寫不出來，別提有多難受了。”

　　聽了文輝的一席話，小濤的母親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麽，於是她說:“那行，你們幾個玩兒！”隨後就轉身走進了廚房。

　　小璐也取來了高考複習資料，進了自己的臥室去複習了，文輝這時才拿出了他手裡的盒子開口說到:

　　“小濤，這是我送給你的，你打開看看。”

　　“什麽呀，這麽神秘?”

　　尤小濤接過了文輝遞給他的一個嶄新的沉甸甸的盒子， 當他打開的一瞬間，尤小濤整個人都怔住了，他驚呼到:

　　“手機——?”

　　“嗯，沒錯，這是我送給你的，我不是答應過你嗎，要給你買一個，以後咱們方便聯系，你有了它，我們也不至於一年才能見一次面了。”

　　“這……，文輝，這麽貴的東西，我怎麽還得起你呢?”

　　“還啥啊，你和我之間還討價還價啊?這手機是專門送給你的，給我爸我都沒買，而且它也不是很貴，你就收下，以後你畢業了，我要你幫助的時候還多著呢，這算啥。嘿嘿，不要讓你爸媽知道哦。”

　　“謝謝你！”

　　一股溫暖的熱流湧上了尤小濤的心頭，這個禮物對他來說真的太貴重了，他從來都沒有觸碰過這麽昂貴又新鮮的東西，寶強和許明，蕭蕭和雪燕都有手機，只有他沒有，現在他終於也有了這玩意兒了。說實話，也只有文輝才舍得給他買這麽貴重的禮物吧，也只有他最在乎和自己之間的兄弟感情。

　　其實文輝也明白，他的一生之中或許就只有小濤這樣一個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外面那些酒場上所謂的“兄弟”，只不過是喝醉之後的一句空話而已，他們都是路人，可是小濤不一樣，因為文輝也有同樣的感覺——那就是如果沒有尤小濤的話，他的童年時光和以後的人生會是多麽的空洞和單薄！而人的一生如果有這樣一份兄弟情誼的存在，又該是多麽的幸運。

　　小濤開心地意識到，無論自己的家人如何爭吵不休，只要有文輝和金柱在，這個新年就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