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維爾公爵從未如此嚴厲地責罵過人。

　　往常都是用教鞭來說話。

　　畢竟以他的身份，過於難聽的措辭有損他的涵養和風度。

　　公爵大人之所以很少罵人，還有一個令人意外的原因，就是往往那些被罵者，都會覺得能被公爵大人責罵是種莫大的榮幸。

　　被罵者越挨罵越高興，這還怎麽罵?

　　甚至還有人故意討罵。

　　公爵大人意識到這一點後，為避免無謂浪費時間，也就從此惜罵如金了。

　　安東尼當然不屬於此類，他此刻隻感受到公爵大人無比的憤怒以及由此帶來的惶恐。

　　公爵大人應該是第一時間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臉色也明顯由青轉灰，恢復成極富耐心的老師角色，語氣溫和起來:“安東尼，先坐下吧。”

　　安東尼戰戰兢兢地把半張屁股擱沙發上坐下，身板挺得比公爵大人還直。

　　梅蘭維爾公爵意味深長地直盯著他:“金色軍團耗費了你父親和我多少心血，你和希爾德應該是最清楚的，它本該是帝國最後的強大依仗，是最危機時刻才能出鞘的利刃，而你們，居然蠢到在安德烈那隻老狐狸的一個舉薦下就把金色軍團拉上了戰場，還折損過半，就為了一個帝國統帥的虛名?”

　　安東尼如坐針氈，努努嘴想開口辯解一下，卻在公爵大人威嚴的目光中覺得任何辯解都顯得那麽無力，甚至是多余。

　　“當然，是人就會犯錯，沒有人能夠在不付出任何代價下得到成長。”公爵大人顯然在竭力消化自己的怒氣，而絕不是在為原諒他們找理由:“你們還年輕，對事情還不能站到更高的高度去展望去分析，容易被暫時的利益和浮華的虛榮蒙蔽理智的眼睛。”

　　安東尼很認真地聽著每一個字眼，在公爵大人面前，他永遠都是一個學生，在公爵大人身上，有著他學不完的東西。

　　公爵大人繼續循循善誘:“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統帥或是聖明的君王，必須具備理性分析的能力，有著統籌全局的魄力和強力的手腕，最後才是堅定於自己基於智慧謀略所衍生的自信。”

　　“而這種自信，也不是一定能讓人成功，也可能還是會出差錯，甚至會因為微小的紕漏而全盤皆輸，這就涉及另外一個重要的能力，那就是面對失敗的承受能力，往往很多人會自暴自棄，會後悔，甚至在最後的關鍵選擇上會猶豫，從而導致毫無翻身可能的最終結果，這才是最可怕的。”

　　這些道理顯然飽含著公爵大人的人生智慧，極富營養，安東尼雖然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要對自己說這些，但虛心受教總歸是沒錯的:“學生記住了。”

　　公爵大人搖搖頭:“光記住是沒用的，你要用你的腦子去多想，在現實中多去體驗和感悟，你必須謹記，你和希爾德的每一個抉擇，都決定著無數人的命運乃至帝國的衰榮，絕不能再如此任性妄為。”

　　“嗯……”

　　內心卻叫屈不已:“我穿越來時安東尼就已經擢升帝國統帥了，我能有什麽辦法?”

　　公爵大人皺眉:“怎麽?還覺得很委屈?”

　　安東尼懵了，這位恩師莫非真懂什麽讀心術不成?

　　趕緊搖頭:“不，學生不覺委屈，只是慚愧。”

　　“你是該慚愧，不為別的，就為那些飄蕩在黑薔薇鎮上空的英靈。”公爵大人很是傷感地深深歎了口氣:“他們可都是人家的孫子、兒子、丈夫和兄弟，若是戰死能得到足夠的榮光，自也是對其家人的一種慰藉，可惜你的無腦撤退讓他們的死亡變得毫無意義，甚至成為一種難以抹去的恥辱……”

　　安東尼此刻不得不為自己撤退的理由正名了:“公爵大人，學生撤退正是基於盡量減少傷亡的既定之舉。”

　　“嗯?”

　　公爵大人從鼻孔中噴出這個語音，自彰顯了他的極度不可置信。

　　安東尼似乎才得到進一步解釋的許可，趕緊繼續說道:“出兵丘斯帝國，是帝國一直以來的既定戰略，在我上任之前，作戰方案都不知被否決了多少個，軍部供養著百萬大軍天天枕戈待旦，卻遲遲不能推進，這就造成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那就是國庫日益空虛，都快發不出軍餉了。”

　　公爵大人點點頭:“身為帝國的財政顧問，這個問題我自然是非常清楚的，我之所以忙得沒顧上你們，也正是極力要解決這個問題。”

　　“你也知道，希爾德性子比我還急，他估計是等不得了，才想出這麽一出，擢升我為帝國統帥，要我去把戰火點燃……”

　　“早日開戰自然也是沒錯，明明黑薔薇鎮你都拿下了，為何又要撤退呢?”

　　安東尼雙手一攤:“我指揮不動啊，除了金色軍團能聽我的命令，同去的軍團主帥都拿沒有軍部準許難以執行來推脫我的命令。”

　　公爵大人歎了口氣:“這應該都是安德烈這隻老狐狸安排的！”

　　“所以，學生面對壓進的丘斯帝國二十萬大軍，除了撤退，還能如何?戰場上號令不通，沒有各軍團間的密切配合，結局自只有全軍覆滅。”

　　“嗯，這是必然。”

　　安東尼松了口氣:“不過學生也因此看清了安德烈公爵的嘴臉，他對權力的欲望簡直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卻假裝得像個隻想歸鄉種田的退休勳貴。要不然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也不可能有著如此精心的算計。”

　　梅蘭維爾公爵站了起來，仰望著大廳的穹頂，語重心長地告誡安東尼:“有些事情，你心裡明白就好，千萬別和別人說，尤其是那個幼稚得近似愚蠢的希爾德！”

　　安東尼當然也要為死黨挽回點面子:“公爵大人，陛下其實也已經明白，要不然就憑我和他的交情，他也不可能放我和金色軍團回來。”

　　梅蘭維爾公爵低頭看著他:“安德烈意圖收編金色軍團的事，早就舉國皆知，畢竟他是名正言順地以為帝國利益考慮才要這樣乾，甚至才因此主動舉薦並讓位於你，當時我知道消息就猜到了他的真正目的，想趕回帝都阻止，可惜當時我忙得實在抽不開身。”

　　“也怪學生太年輕，被帝國統帥這個名號衝昏了頭腦，一接到詔令，就屁顛屁顛地去了。”

　　“是啊，太年輕是個很大的問題，但也是一種難得的資本，利用得好，就能利國利民，利用不好，便是禍國殃民了。”

　　“尤其是在當前的情況下，你的資歷其實都還是建立在你父親的威望余蔭和希爾德對你的無條件信任之下，根本無法撼動那些基於帝國政治體制而結成的利益同盟，你和希爾德能理智地商量乘機退出這種複雜的局面，減少帝國內耗這點，是我唯一欣賞之處。”

　　很難得的，安東尼出乎意料地第一次得到了公爵大人的讚賞，這種感覺簡直就如同自己第一次親吻克莉絲汀時那麽激動和甜蜜。

　　公爵大人顯然深諳給顆糖再給一大棒的育人之術:“你別高興太早，你既然已經入局，實際上已經萬無退出之說，是成為別人的獵物，還是成為同樣持槍的獵人，就看你接下來如何應對了。”

　　安東尼恭敬地點頭:“學生明白，我記得我小時候身上長了個毒瘡，還是公爵大人親手拿著火鉗幫我燙掉的。”

　　公爵大人終於難得地微笑道:“是啊，我記得你雖然痛得呲牙咧嘴，卻是連半點眼淚都沒掉。”

　　兩人的這兩句對話，擱外人自是聽不懂的，就算聽到，也只會以為這爺倆只不過在追憶往事。

　　但結合這場談話的主題來看，意思就顯而易見了:

　　安東尼:“既然帝國長了毒瘡，那麽我們就一起把它乾掉！”

　　公爵大人:“我欣賞你的堅強和隱忍，我的火鉗也時刻準備著。”

　　嚴肅的氣氛因此活泛起來。

　　安東尼乘機詢問道:“公爵大人，你說你在忙著解決帝國的經濟問題，可有了好的辦法?”

　　公爵大人顯然心情也好了很多，點頭道:“嗯，這大半年裡，我帶領勘探隊基本走遍了整個帝國可能還有金礦存在的地方，終於在蒙卡山脈的腹地找到了一個儲量可觀的新金礦，上個月才正式開采，目前每天能產出三萬公克左右的黃金，可製作成大概伍仟枚金幣左右。”

　　“是嗎?那太好了！”

　　安東尼現在已經完全知道每天能出產五仟枚金幣是個什麽概念。

　　每天伍仟，一個月就是十五萬，一年就是十八萬！

　　奧蘭帝國一年能收到的賦稅折算成金幣也就一百萬左右，其中軍費就要支出三十來萬。

　　有了這座新金礦的支撐，帝國國庫面臨的壓力自然就小了許多。

　　公爵大人卻又面露憂色:“但是目前又面臨一個難以解決的難題。”

　　“什麽難題?”

　　“是這樣的，蒙卡山脈處於奧蘭帝國和多昂王國的交界處，屬於兩國之間的傳統界山，邊界線也是以山脊線為準來劃分，新金礦的礦口位置雖然處於我方一側，但礦脈走向卻是延伸到了多昂那邊，因此，多昂國王知道此事後，已經再三通牒我方不得越界采挖，否則視為入侵。”

　　“放著一座大金礦卻挖不得，這確實是個難題。”

　　安東尼完全能理解公爵大人的苦衷。

　　奧蘭帝國素以公平公正為立國之本，才成為這個世界所有國家都敬重的不二大國，若為了這座金礦而成為眾矢之的，不免以小失大。

　　畢竟多昂國王的通牒有理有據，無可辯駁。

　　想了想後，安東尼笑道:“那可否兩國合作一起開采呢?”

　　公爵大人直搖頭:“這個提議已經被多恩國王否決了，因為他們已經打算開采他們自己那一邊的，只不過難度比我們這邊要大得多。”

　　未了，公爵大人聳聳肩:“其實也沒多大問題，按目前的進度，蒙卡金礦我方一側應該還能開采半年之久，有這半年的時間，我們的勘探隊應該能再找到儲量更豐富的新礦了。”

　　隨後，公爵大人告訴安東尼，此行他帶來了三萬金幣，都是已經向希爾德和財政大臣報備過的，專用作金色軍團陣亡戰士的撫恤金。

　　安東尼先是代表金色軍團對公爵大人表示感謝，然後是一口拒絕:“公爵大人，不必了，撫恤金我自然會想辦法安排發放下去，這筆資金你還是帶回帝都去吧，希爾德比我更需要。”

　　梅蘭維爾公爵感到驚訝:“就你的領地， 一年的收入也不到五萬金幣吧?除出日常用度和上繳國庫的定額，你能拿什麽充當撫恤金?幾千壯士身後可是幾千戶家庭，每戶家庭給的撫恤金自然是越多越好，但至少不能低於五枚金幣，你可別在我面前打腫臉充胖子！”

　　安東尼露了個賣乖的微笑:“公爵大人，學生當然會有辦法的。”

　　梅蘭維爾公爵看著他那張充滿自信的臉，將信將疑:“行，那我就帶回帝都去，你自己想辦法去，對了，希望下次再見，你能改改對我的稱謂，一口一個公爵大人，聽得我隻犯愁，也不知道該不該把克莉絲汀留下來……”

　　意思當然很明顯了，威嚴的公爵大人也有俏皮的時刻啊！

　　“好的，嶽父大人……”

　　梅蘭維爾公爵一愣，繼而哈哈大笑:“哈哈，你小子啊，得，我應了！”

　　安東尼自也跟著暢快地笑了起來。

　　這就是男人間的默契！

　　在外邊聽到爽朗笑聲的安東尼母親和克莉絲汀乘機走了進來:“你們談什麽呢?這麽高興?”

　　梅蘭維爾公爵笑道:“親家母，我最近公務繁忙，克莉絲汀就留下來陪陪你吧！”

　　這一聲親家母自然把安東尼母親叫得渾身都舒服起來，雖然這是遲早的事，但此刻聽來，還真就那麽意外地驚喜:“什麽?你叫我親家母，那我不得也叫你一聲親家公了！哈哈……”

　　直把克莉絲汀羞得滿臉通紅，拉著公爵大人的手扭捏埋怨:“父親！”

　　公爵大人更是哈哈大笑:“哈哈，她還不好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