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項家軍子弟，能前往金蓮山是身份認同的表現，即使項燕的義子乾兒身份也是通過是否陪同項燕進白雲觀為準的，今天不同往年，朝拜的事件居然提前了……

　　和以往一樣的是，都是項燕獨自一人進觀，義子乾兒們在廂房等候，根碩作為最近的闖禍根源，已經淪落成看守馬匹的走卒了，只是皮肉未經日月衝刷，嚴寒酷暑錘煉，太過稚嫩，而且個頭機體都太過羸弱，就連盔甲都支撐不起，還被堅硬的皮革磨破了皮肉，此刻正在齜牙咧嘴，想喊痛又不好意思……

　　估摸有兩個時辰之後，側門閃出一道人影，手持利刃，對著根碩飛奔而來，白發飄然，刀鋒森然，根碩躲不可躲，居然兩眼一閉，呆立那裡……

　　利刃裹挾一道惡風撲面，順勢削掉了根碩一縷頭髮，根碩隻覺額頭一陣清涼，兩股顫栗，差點一股暖流流出……

　　“為何不躲?”對方很不開心……

　　“項大將軍，想殺之人，躲避無用……”

　　“懦夫，大丈夫在世……”

　　不等對方說完，根碩就近一擊豎劈，只見天下最銳短刃曦月以一道完美無缺的弧線，將項燕胸前白甲一切為二，項燕本能躲避，而根碩則因力竭而跌倒，不過即使摔了一個結結實實的狗啃屎，興奮之色還是溢於言表……

　　“哈哈，終於成了……”

　　一月前，項燕曾與根碩打賭，只要他成功嚇到自己，就將自己的最愛的護心軟甲賜給他，根碩當即拒絕，但是打賭之事還是記在心上了……

　　項燕看到根碩趴在地上還高興得像個孩子，自己也隨著笑了起來……

　　“看來是我大話了，這才不摸兵器上戰場幾年呢，心裡就怯了……”

　　“怯點好，多活幾年，沒什麽不好的……”根碩氣喘籲籲，神情卻異常平靜……

　　“怨不怨爹?”三年裡，根碩闖禍無數，認領私生子數百個，甚至為了給根碩平事，項燕違規提拔了幾十名見風使舵，阿諛奉承的官員，甚至帶頭執行了很多違背項家軍原則的事情，例如項家軍信奉四海之內皆兄弟，戰鬥以單元論刑賞，此舉極大減少了士兵傷亡，可帝國初造，皇帝為了提升本國本族氏族勢力，居然推行了嚴格清退亡國之降兵的政策……

　　為此，項家軍嫡系部隊，直接損失老兵悍卒二萬余人，甚至還出現了老兵回鄉被殺的慘劇……

　　那一次，是因為根碩托病，不願進宮，見皇后，皇后傳出口諭，要項燕親自去謝罪，為此項府上下足足擔驚受怕了一個月之久……

　　好在項燕後來平安出宮，項佐問及在宮裡事宜，項燕大怒，直接將根碩捆綁，倒置井底，足足禁足了半年之久……

　　半年之後，根碩出府，滿身疤痕，白衣郎只剩白衣了，一臉滄桑，臉部精美輪廓俱毀，皮膚緊繃，一笑如同一張微笑的大屁股，聲音沙啞，舉止都有些恍惚，胸前引以為傲的紅毛也被清理了，而且說是因為打的太厲害，差點打死，不得已還是實用了南洋客商的換生術，犧牲了八十一個刺客死囚才保住了小命……

　　“冤不冤，那我得好好算算，三年裡，挨打三百二十一次，禁足九次，絕食抗議三次，體重三年裡，不增反降一斤一兩，折合黃金……”不曾想根碩居然掏出了小本，一本正經和項燕算了起來……

　　“碩兒，你知道我為什麽每年都領你們來此……”項燕見根碩異常認真，又要訛錢，所以急忙轉移話題……

　　“心安?自欺……”對於殺伐之人，最大的心安便是地藏王菩薩的輪回殺惡鬼，因果報應，報應不爽，傳言金蓮山鎮壓的就是地獄餓鬼道的出口，三世因果，前世宿怨，今世了結……

　　“是呀，一方面祈求菩薩保佑，一方面羨慕惡鬼橫行，弑殺成性，人都是很自私的，不過你以後打著收養私生子的名義收養老兵子弟的行為，也該停停了，殊不知你這樣做也是把他們架在火上烤，地方小官小吏，很難做的……”

　　“我知道了……我再想其他辦法……”

　　“上一次，茅山元祖來府上，收你了你弟弟，臨走的時候，留了一個錦囊……”

　　“項佐叔叔跟我說過，那茅山元祖邪性得很，三年了，我也沒見過我這位雙胞胎弟弟，問項佐叔叔，他就只會哭說你太狠心……”

　　“你弟弟在墓裡躺了五年，所以身體上比你矮小一些，七竅未開，有點癡傻，不過是個好孩子，素日裡經常來信，就一句想家……你們會見到的，說正事，玉麒麟掌管了京城守衛使，我怕他會對你不利，想讓你出去轉轉……”

　　項燕一邊說，一邊在前面領路，繞過白雲觀，到了後山，雜草叢生，灌木茂密，根本就沒路可行，只能一邊擺弄枝丫，一邊艱難前行……

　　“那錦囊說的什麽?還有為什麽你老是讓我練習一擊致命，曦月今天都劃破了你的盔甲了，而且我並沒有看到你所謂的護心甲……下一次還是小心些，我怕傷著你……”

　　“錦囊秘信，我燒掉，裡面有一個十年之約，你也知道，豢養金屍，有違天和，所以十年之後， 你們兄弟相見，還會有一次奪舍的宿命”

　　奪舍?什麽意思，但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根碩不僅淚目，項燕是想用自己的命，保全兩兄弟的周全……

　　行進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一處荒丘之前，項燕老淚縱橫……

　　“那裡就是你娘的衣冠塚，臨走前，去拜一拜……”

　　這對根碩是一個莫大的衝擊，根碩撲通一聲軌道在地，然後瘋狂地爬上荒丘，失聲痛哭起來……

　　回想起，自己十八年來的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在冷宮枯井裡，擔驚受怕，每一次宮裡大清查，每一次生死一線之間，他沒哭過……

　　長大些，裝宮女，混跡在太監之間，每個路過的眼神或者陌生人，都能如針一般刺痛他敏感的神經，他沒哭過……

　　後來藏在大月氏族祭祀禮品中，出城，士兵清點檢查時，長矛劃過自己的身軀，就差一點就將自己歸西了，他沒哭過……

　　藏在七層玲瓏塔裡，抱著三體古屍，靠偷吃貢品過活，他沒哭過，甚至感覺很好玩……

　　再就是被項燕發現，終於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他也總覺的生活少了點什麽，無數的夜晚裡，他還是會渾身發抖，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醒來，一臉淚水……

　　十一個義子乾兒，各個粗暴如豺狼猛虎，雖然百般心裡安慰，可每一次面對總少不了心驚膽戰，三年裡，自己就被刺殺了七次之多，刀鋒見血，雙腿顫栗，甚至小便失禁，他都沒哭過……

　　這一次，根碩哭了，哭的無比委屈……

　　原來，自己也是有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