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巴觀察著艾倫手中的器物:兩根細細的樹枝交叉擺放,連接處用雜草的根莖捆綁固定,樹枝的四個端點則串著輕薄的帆布,同樣由根莖固定。
他狐疑地抬起頭,本想詢問艾倫的意圖,卻又發現其他的孩子都在看著他們。艾倫說過,這是他的點子,那麽他就不應該對此一無所知。
面子與尊嚴,無論在何種時代,都是男人生存的意義。而一旦失了尊嚴,那男人便不可被稱為男人,轉而墮入低賤的野獸行列。
“這是你上次跟我說的,用棉線比魚線要好,我試了試,果然是這樣。”艾倫說著,又掏出了一個棉線裹成的線團,他將其纏繞在兩根樹枝相交的地方,當眾完成了這最後一道工序。
“完成了!”他天真地說,然後站起來面向眾小孩。“這都是烏巴大人的想法,是他機智的頭腦完成了這項偉大的發明!”
烏巴有些臉紅,他習慣於騎在人頭上拉屎,可從沒遇到有人自己過來吃屎的。他家裡的人不會奉承自己,就連身邊兩個關系好的玩伴,也只是逢場作戲,為了樂趣而合作罷了,同樣不會這樣吹捧自己。
可問題在於,這到底是什麽鳥東西?
“嗯……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吧?”他看向艾倫,眼神簡直要把他生吞。艾倫卻反倒松口氣,感歎自己果然沒看錯人。烏巴·杜姆,小小的年紀,卻有著大人般的狡詐,甚至已經領悟到了裝腔作勢的要領。
“是的,正是您說的那個‘風箏’。”艾倫說。
“哇~”
孩子們傳來一陣好奇地叫聲,就連烏巴身旁的兩個大孩子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打量那地上的奇異構造。
“這是幹嘛用的?”一個孩子問出聲來。烏巴在心裡不停叫好,他也很想知道這東西的作用,但鑒於自己發明者的身份,這個問題唯獨他不能說出口。
“只要有風,它就能飛起來,我們牽著線,就可以拉著風箏飛到雲上。”艾倫奶聲奶氣地說。
烏巴撫了撫下巴,做出一份深沉的模樣,臉色卻陰沉了下來。
飛到天上?他是在逗我嗎?這個怪胎小孩,自己發病還要連累我丟臉!
但他剛剛已經用發明者的身份接下了艾倫的話,這時候再發難就顯得尤為跌份。他俯下頭,瞪著那張天真無邪的嫩臉,說道:“這和我預想的……有那麽一點差別,你確定它能飛得起來?”
“不確定,但任何發明都是在實踐中誕生的,不是嗎?”艾倫回答說。
這話是至理名言,也給了烏巴一個台階。
“好,試試吧。”他說。
孩子們來到田野邊的道路,這地方天空寬闊,且毗鄰山巒,總是有大風呼嘯而過。
烏巴抑製著自己的好奇,努力維持著高冷的形象,卻是仔細地觀察著艾倫的動作。
只見艾倫動作敏捷,張弛有度,一點也不像兩歲的孩童,卻像是成年人一樣穩健。他拉動棉繩,那小風箏便真如他所說,驟然起飛,但很快又掉在了地上。
艾倫,又試了一次,還是失敗了。
一些孩子們開始嘲笑起來,烏巴此時卻忘記了羞恥,衝著艾倫大喊:“你跑快點試試啊!”
“我跑不快,我才兩歲!”艾倫假裝委屈地說。
這小子,還裝蒜呢。
烏巴恨得直咬牙,又發現有部分孩子都躍躍欲試,卻又擔心失敗出醜。他不再猶豫,從艾倫手中一把奪過棉線團,也學著艾倫的樣子,放飛風箏,然後全速朝著道路另一頭飛奔。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
烏巴聽到身後的歡呼,但他沒有回望,而是繼續奔跑,他做事一向盡心盡力,從不半途而廢,也不想無功而返。
一路衝到底,他才停下來,然後顧不得喘息,便回頭檢視自己的成就:那小小的風箏,竟然真的衝破雲端,在寬闊的天上上下起伏。
“太好了……”他不禁說道。
那天,全村的孩子們都很開心,而最開心的莫過於烏巴,這個孩子王不僅免掉了所有人的“貢品”,甚至還布置了新的任務,要所有人都去尋找結實的樹枝和密不透風的帆布,去做許多風箏,做大風箏。
艾倫獲得了公正的讚揚,作為大哥那機智頭腦的忠誠執行者,成功融入到孩子們的群體中。
直到傍晚,他們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喂,把那個給我。”
聽到這個聲音,烏巴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見一個與他一樣年紀的小孩,正指著他手中的棉線團說。
“憑什麽?”烏巴憤怒地叫道,可這一次,他的兩位親信均不敢再為他站台,而是略微退開了幾步。其他孩子也是,有的直接逃跑了,留下來的也只是遠遠觀望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憑我父親是代官!”那小子囂張地說,一頭可笑的橘黃色頭髮反射著夕陽刺眼的光芒。
這是布倫南·特蘭,是辛特村的代官,朗尼·特蘭從男爵的獨子,也就是特蘭家族的繼承人。
貴族與平民天差地別,哪怕是最小的貴族與最有名望的平民,也不能扭轉這種壓製關系。
“我……不……給。”烏巴猶豫了半天,卻還是咬住牙說道。
“是嗎?可我不是在問你的意見。”特蘭家的少爺半睜著眼說,就好像多說這一句話已經令他身心俱疲了。他揮了揮手,身後兩個家仆便走上前來,準備搶奪烏巴的風箏。
見家仆接近,烏巴卻站在原地不動,他惡狠狠地瞪著來者,心裡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且不說與兩個成年人動手是否明智,單單是動手之後的後果,便不是他可以承受得了的。
艾倫看著烏巴,打算看他怎麽做。烏巴這一天的經歷,他的選擇,他的行動,他裝腔作勢時的笨拙,以及他全力奔跑時的豪邁,都給艾倫留下了不俗的印象,現在是最後一道考驗,艾倫就要看看,烏巴·杜姆是否有資格成為神人的蛐蛐。
若是意氣用事,奮起反抗,那他不僅自己會遭難,就連整個家族也會受到牽連,這並不明智。
而要是選擇忍氣吞聲,低三下四地迎合貴族子弟的無理要求,那這般窩囊的心態,勢必會在他的心中生根發芽,並影響他往後的人生。
該怎麽辦呢?
艾倫注視著烏巴,注視著那兩項貌似正在交集衝突的數據。
智力:5
意志:5
烏巴還是個孩子,這兩項看似低迷的數據,或許還有成長的空間,而那個契機,便在於他今天的選擇。
在貴族的兩個仆從離烏巴一步之遙時,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般,終於采取了行動。
“啊?”就連艾倫也驚訝地發出了感歎。烏巴既沒有乖乖獻出寶物,也沒有任由身體被情緒左右而做出不理智的事來。他選擇了第三條路:用牙齒咬斷了棉線。
“我的玩具!”布倫南·特蘭氣惱地大叫,所有孩子都急於抬頭,看著那個帶給他們一下午歡樂的風箏,就此脫離了束縛,向著無邊的天際飛去,很快便消失無蹤。
“你搞丟了我的玩具!給我揍他!”特蘭氣急敗壞地說。兩位家仆互相對視了一眼,便挽起袖子,將烏巴按倒在地,開始拳打腳踢。
毆打持續了好幾分鍾,期間,烏巴一聲不吭。這不是他第一次挨打,並且他也曾經打過不少人,要說這是報應,那他寧願相信這是命運對他的考驗。
或許他猜想得不錯。艾倫在神識中看到,烏巴的智力和意志均帶上了上標箭頭,這正是因其選擇所帶來的收益。
“呸,肮髒的東西!”直到將烏巴打得動彈不得,特蘭這才解恨,他衝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吐了口痰,接著便大搖大擺地帶著家仆走了。
烏巴掙扎著爬了起來,眼神惡狠狠地掃過所有在場的孩子們。
“該死的東西,你們看什麽看!”他凶狠地嚷道,孩子們都害怕得不敢吱聲。可烏巴並沒有力氣再對他們做什麽惡行了,兩個大孩子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攙扶著他,往村長家的方向走去。
“此仇必報!”他衝著暗淡的天空,恨恨地說。
而艾倫,卻開始了他的下一步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