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

　　所有人心裡都莫名恐慌，家家戶戶關上燈，緊鎖大門，而大街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這一切仿佛都在說明，今夜的不同尋常。

　　逍遙借助黑暗處理好一切，疲憊的回到自己的小院，癱倒在榻上。

　　一切都結束了，連老天都在幫自己。這麽想著，聞著極重的熏香，沉沉睡去。

　　再睜眼，天色破曉。

　　這是哪裡?

　　逍遙望著眼前陌生的環境，額頭陣陣生疼，是了，昨晚的香味裡摻著迷藥，他又不喜香氣，沒有熏香的習慣，只是太累了沒注意到。

　　但他並無慌張，走到門前用力一推，發出叮當聲，顯然他被鎖在屋子裡了。

　　沒多時，房門被打開，想必外面有看守的，聽到動靜喊人過來了。

　　逍遙抬眸望去，很是驚訝。

　　他想了很多關他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楊從臨背後的勢力。

　　只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眼前的人是林風眠，自己的父親。

　　逍遙望著他的面容，心情複雜。

　　八年了，這一別就是八年，每次通信也隻聊任務，這麽多年沒見，林風眠依舊儒雅，只是多了不少皺紋，鬢角的頭髮全白了，忍不住感歎:“你老了。”

　　正想著，眼眶不覺打濕眼眶。

　　啪！

　　一聲脆響，逍遙摸著紅腫的臉頰，滿眼不可置信。

　　林風眠怒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當初我是不是這麽告訴你的，人呢?是不是你把姓楊的藏起來了。”

　　“他不能死！”逍遙哽咽道。

　　分隔這麽多年，他以為再相見，是父子團聚的時刻，卻不想……

　　啪！

　　又是狠狠一巴掌。

　　林風眠收斂了剛剛的怒意，坐在凳子上，帶著不容置疑，道:

　　“你要背叛我。”

　　“我沒有。”

　　“沒有，哼。”林風眠冷哼一聲，道，“你跟他這麽久，你會不知道城東劉員外家，掌握了我們的秘密?為什麽不趕緊說。”

　　“我不明白。”逍遙腳步像有萬斤，一步、一步，艱難的向前，顫聲道，“救濟災民，為老弱出頭，又深入險境，調查貪官汙吏，他們做的是好事！我們收手吧。”

　　“收手?”林風眠眼中盡是恨鐵不成鋼，道，“做夢！這些年，若不是投到大人那裡，八年前的事，你以為這麽容易了結?當初，我們一家讓人按在地上羞辱，現在，誰敢欺辱我們?要什麽有什麽，多風光！我再問你最後一句話，楊從臨你交不交。”

　　逍遙深吸一口氣，坐在一旁。

　　林風眠怒極反笑，道:“很好，長能耐了，好，好，好……楊從臨手上的東西，你不是不知道，你不把他交出來，就別怪我把你交出去了。”

　　碰！

　　林風眠拂袖而去，大門重重緊閉。

　　深夜，逍遙沒有點蠟燭，就這麽獨坐在床頭。

　　月色很亮，紅光透過窗戶，灑在屋內。

　　房門又一次被推開，這一次踏入屋內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走了兩步，就在逍遙身旁挑了個位子。

　　逍遙隻瞥了一眼，就認出女人是小白，他的妹妹。

　　只是現在的她，早已沒了嬰兒肥，眼神也變得冷峻，手上是厚厚的繭子，看著就結實有力。

　　小白盯著他的眼睛，歎口氣，道:“你太傻了。”

　　“你也是來勸我的?”逍遙苦笑一聲，道，“跟著那位大人，那不是正路，這些年，我每天都在後悔，小白！我們不要再錯下去了。”

　　“錯?有什麽錯！哪裡錯了！”小白眸光一沉，斥責道，“那件事一出，爹就把你送走，你知道那些人是怎麽對我們的嗎?爹好歹是個朝廷官員，說貶就貶，不止如此，處處排擠我們，沒有銀子進帳，又天天安排人來鋪子裡鬧，一點生意都沒有，你知道我們吃什麽?喝什麽?還放出話，讓我們一家子，都去給他們跪下。”

　　“難道，就要違背良心嗎?”逍遙語氣不自覺降低，眸色暗淡，喃喃道。

　　“你從小到大，就是這麽高大！這麽有道德！像個聖人。”小白一句句嘲諷道，“還要拿這個標準來要求我?人家欺負到頭上，你都不允許我和他們打，你是真不吃一點人間煙火啊。”

　　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刺在逍遙心上，他表情痛苦，艱難的吐出一句話:“不要逼我。”

　　“爹救了我們，給我們吃穿，供我們上學，為我們受辱，把我們當親生孩子。他對我們有大恩！我們又為他做過什麽?只要能報答他，做什麽又何妨?”

　　逍遙沉默。

　　“你真自私，隻想著自己，我沒有你這樣的哥哥。”小白冷冷望著他，甩下一句話便走了。

　　逍遙望著她的背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說的對，他變了，他真的變了。

　　可是，他又能怎麽辦?

　　自古忠孝難兩全，交出去，楊從臨，還有他身後那些災民誰出頭?

　　不交，就是背信棄義，忘恩負義，是到死都抹不掉的汙點，叫人唾罵。

　　房間內，小白跪在地上，腦袋重重砸在地上，額頭不斷滲血，卻一刻不敢停，嘴裡不停地喊著:

　　“豐源哥哥，你救救他吧，只有你能勸動爹了，你要不管，他今晚就真的要死了。”

　　林豐源毫無波瀾，隻隨意翻看著書冊，喝口熱茶，儒雅斯文的氣質與林風眠如出一轍，隨意道:

　　“死便死了，若是沒有爹，他早該死了，他該承擔背叛的下場。”

　　小白自知勸說無望，擦了擦眼淚，一個閃身，跳上屋簷消失不見。

　　一個時辰後，林府東北角的大樹下，手下人舉著火把，燈火通明。

　　逍遙被麻繩捆的死死的，跪在那裡，他抬眸，只見林風眠、林豐源站在那裡，眼神冰冷。而旁邊站著的下人，手上端著兩瓶藥。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臨什麽，只是，眸光掃視一圈，卻始終沒見到小白的身影，心裡遺憾，她就這麽恨自己，連最後一面也不見?

　　林風眠目光冷峻，道:“我再給你最後一遍，你確定不說楊從臨那小子的下落?”

　　“對不起……”逍遙沙啞著嗓子，道。

　　自古忠孝難兩全。

　　死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林風眠長歎口氣，一臉疲憊的擺擺手，下人拿著藥，掐著逍遙的脖子，就要給他灌下去。

　　這兩瓶藥分別兩種功效，一瓶是毒藥，發作極快，等死後，再用另一瓶硫酸毀容。

　　到時，隨便曝屍荒野，任誰也查不出蛛絲馬跡。

　　“等等！”

　　小白驚呼，一個健步踢翻下人手上的毒藥，將逍遙護在身前。

　　逍遙看的清楚，她頭髮凌亂，插著幾根雜草，渾身的衣服破爛，露出裡面鮮血淋淋的肌膚。

　　“你也要背叛我嗎！”林風眠怒道。

　　小白沒有說什麽，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裡面飛出許多螢火蟲。

　　林豐源怔住。

　　“豐源哥！”小白哭訴道，“我實在沒法了，這是我剛上後山捉的，掉下懸崖還差點爬不上來，當年你答應過，見到螢火蟲，不管再生氣都要和好，我問你，還作數嗎?”

　　……

　　“啊啊啊！”一道道淒厲的慘叫。

　　最後，逍遙被廢掉一條腿，又被硫酸毀去容貌，亂棍打出府。

　　林風眠冷冷道:“從今往後，你只是一個乞丐，一個低賤的烏奴。”

　　逍遙躺在大街上心如死灰，身上的肉早已被打成泥，與衣服粘連在一起，血肉模糊。

　　他想還不如死了算了，留一條賤命有什麽用處?

　　沒一會，有人在他手上放了個東西，逍遙用手摩挲著，是個狼牙吊墜。

　　小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道:“這是順子哥的，現在，給你吧。”

　　一瞬間，逍遙隻感覺腦袋嗡鳴，轟然爆炸一樣。

　　原來，她一直都記得，她什麽都沒有忘，她一直裝的，只是怕自己擔心，怕自己擔心……

　　順子，對了，還有順子。

　　他沒有像今天這樣，腦袋如此清晰，順子臨死前所說的話，好像就在耳畔響起。

　　你們，要好好活著。

　　活著……

　　逍遙哭了，這是頭一次，很難聽，很難聽。

　　他的臉毀了，被硫酸毀的，眼睛黏在一起，嘴巴也黏在一起，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逍遙手緊緊攥著那塊狼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力氣之大，恨不得捏碎。

　　他不斷用狼牙摩擦著地面，直到狼牙變得更加尖銳、鋒利，再狠狠劃開自己臉上，黏在一起的眼睛、嘴巴。

　　他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