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很好,就是現在。”見他們還在顫抖著出神,津羽沒有猶豫。
跑回原先的三岔口,她果斷左轉。
“撞到人不要緊,只要別被抓到就行。”左轉前,津羽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發現他們還在呆愣著,便放心地拉開身距。
前方沒有人,但津羽也不敢放慢腳步。
頭頂的日光燈微微閃爍著,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走廊,只有津羽一人。寂靜從她的腳下,如潮水向四周散去。
前路難辨,後路更是退無可退,此刻的猶豫早已來不及——那群家夥很快就會醒來,周圍甚至還會有巡邏的人形。
“隨便找間房間進就算了,只要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們就找不到我……”如此安慰著自己,但津羽還是不敢亂開門。
還沒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就打破了她身後的寂靜,津羽的心臟停了半拍。
“隨便進個房間吧.....”硬著頭皮,閉起眼,津羽握住右手邊冰涼的門把,試著盡量不發出聲音。
房門是不透明的,但門後的津羽還是沒敢站起身來,她彎腰靜步走到房間對角線的某個障礙物後面,嘗試放緩自己的呼吸。
門外反覆響起腳步聲,甚至房門都被打開過幾次。直到周圍陷入真正的死寂,津羽才敢站起身。
房間一片黑暗,但想到來時路上的房間都沒有透出光亮,津羽不敢貿然開燈。
借著從房門間隙投過來的光,津羽在房間裡摸索著,希望能找到什麽防身的武器,又或是什麽照明工具。
從半空中觸碰到牆面,為了不被什麽物品絆倒,津羽沿著牆行進著。摸到牆上的某一處,她無意用力,按下了某個暗磚。
“啊哦,人生這下子要完蛋了啊。”
一陣沉悶的聲音在自己的右側響起,津羽嚇得連滾帶爬躲藏在原來的位置。
黑暗中又是一片死寂,只有她的喘息聲微弱可聽。因為追逐產生的興奮感早就消退,津羽驚恐地盯著滲漏著光的房門,她想盡量壓低自己的呼吸聲,但是房間內漂浮的灰塵與身側的幽暗將她死死架住,越是想壓低自己的呼吸,津羽越覺得有種窒息的感覺。
“咳咳!”
津羽趕忙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咳嗽卻愈演愈烈,自己手掌裡的只有她滾燙的呼吸和口水。淚水也開始模糊眼前的畫面,暈眩感很快襲來。
津羽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她從口袋裡掏出好幾張餐巾紙,擦淨自己的臉和手。簡單試著用餐巾紙做過濾口罩,津羽試著做著深呼吸,咳嗽如她所願,很快停息。
預想的眾人闖入房間的畫面並沒有出現,津羽這才確定那群人形已經遠去。
“他們可能以為我往深處去了吧。”津羽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埃。
借著微光,津羽看見原先響起聲音的地方似乎是個黑黢黢的洞。回憶起那時的聲音,津羽感覺那裡是個暗門。
津羽試著上前摸索,這一次,她的動作放得十分輕緩。
伸手過去,那片黑暗裡空無一物。
“果真是暗門嗎。”
猶豫纏繞腳底,津羽抬頭,那是一片無光的深淵。想起真天的“跳樓”,她嗚咽一聲,捂起嘴巴,深吸了一口氣,還是選擇了進去。
“她真是個瘋子。”
雖然如此,真天跳樓的行為還是為她爭取了巨大的機會,以津羽對真天的粗淺了解,“跳樓”大概率還是她的一個把戲。
即使如此,這也改變不了津羽心裡她那瘋子的形象。
只是進去還沒走幾步,微弱的石塊摩擦滑動的聲音悄悄在津羽的身後響起。
黑暗中的津羽來不及反應,等聽清那詭異的“擦擦”聲,折返回去,門早和牆融為一體。
“你是誰?”黑暗中,操著一口濃鬱的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的蒼老男聲在津羽背後響起。
津羽被嚇得呆愣在原地,絲毫不敢對身後的聲音回應。
“你是誰?”見對方沒有反應,他又重複道,不過這次,他盡力不讓自己的口音那麽明顯——盡管那還是很明顯。
聽對方的語氣並無惡意,又見自己的身後亮起了暖光,便閉起眼,鼓足勇氣轉過身去。
“然後,睜開眼,不要叫出聲,不要叫出聲不要叫出聲……”
如此一遍地一遍地提醒自己,她慢慢地挪著腳步,轉過身去,然後睜開眼。
對方穿著民國時的長衫,面容蒼白得如同塗滿了鉛白顏料,眼球渾濁如死水,臉上滿是斑點。
盡管津羽一眼就看見了男人身後的通風口,房間裡依舊布滿灰塵——只不過比她想象裡少得多得多。
下意識地深呼吸,然後又是一陣劇烈地咳嗽。
“姑娘,你還好嗎?”男人關切地彎下腰,咳嗽著的津羽突然看到他那可怖的面容,瞳孔猛然地睜大。
“沒事——咳咳,沒事的先生。”津羽嚇得擺了擺手,然後重新站直身體。
“您,是鬼,是吧?”這個世界裡,那些神話傳說裡的妖魔鬼怪是否會依照她的理解而存在?津羽並不確定。
“喲呵,這你倒是看出來了嘛。”男人的臉上浮現笑容,樂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須。
津羽沒有理會對方的打趣,好奇地在這如同自己臥室大小的暗室裡轉來轉去。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櫃,一個通風口,一個活人,一個鬼,再無他物。
確認了自己身處安全,津羽的腦內開始混亂起來——這裡是哪裡,我之後又該怎麽辦?
不自覺地用手拂去椅子上的灰塵,津羽滿懷憂慮地坐下去,全然無視了身旁的男人,自顧自地想著。
“現在我也沒辦法聯系上真天,也不知道她現在怎樣。就算現在出去了,也依舊死路一條。問題就是怎麽把那柯萬景解決了,或者趕緊找機會逃出去……”
“啊——怎麽辦啊”津羽痛苦地捂住臉,不自覺地說出了聲。
“小姑娘,遇到啥問題了?竟然跑到地牢這裡。”男人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麽想說的。
顧不得對方是不是和柯萬景一夥,如今在這種地步,她只能依靠微弱如螢火的可能。
男人扶著腰坐在津羽面前,無奈之下,津羽隻好向他尋求幫助。
“老先生,您知道柯萬景嗎?”
“柯萬景?這家夥又造了什麽孽?”男人的眼神一下子清亮起來。
見對方似乎知道柯萬景,津羽像是抓住了死前的一線生機,急切地向他說起酒店裡的事。
說罷,對方勃然大怒,拍桌而起。
津羽不知道鬼還能拍桌子,還能拍得那麽大聲,嚇得身子一顫,呆呆地看著對方用眾多的她聽不懂的疑似汙穢的詞語組成的句子表達著自己的憤怒。
見津羽愣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男人才發現自己把她嚇到了,連連向對方道歉。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津羽盡力笑著擺了擺手,“剛剛聽到您說,柯萬景是您的後代,是嗎?”
聽到津羽這麽說,男人苦笑地點了點頭,扶著背坐回椅子上。
“唉,都怪我,看我造了什麽孽啊……”
II.
“時間該怎麽算,我想想,九十年前?還是一百年前?罷了罷了,這都沒關系。
“那時候,我在這家酒店裡做工。因為我乾活努力,肯學,還時不時地對掌櫃,啊不對,那裡面叫經理,對對,經理……”
見老先生準備講自己十幾年的奮鬥史,津羽深吸一口氣。
“先生,我朋友還在外面呢,您有什麽辦法對付柯萬景嗎?”
那男人略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重新說道,“萬景那小子不會做得那麽絕,操控人形只能是提線下乾的。”
“提線下?”
“裝神弄鬼的家妖罷了,虧我年輕的時候還被它騙了……”
“老先生,那怎麽對付那個‘提線下’?”津羽顧不得什麽“家妖”,她只求如何逃出去。
“那東西有個弱點,就是一個紅鼻子藍帽子的小布偶,那裡面有個小罐罐。你把那罐罐打破,那家夥就做不了妖了。不過放著那東西的房間肯定會有人看著,你找機會進去就行。
“那房間,我想想,你應該記得來地牢是走樓梯的對吧,在那個三岔路口右轉,然後不轉向,一直走到底就行。”
“好的,謝謝您。”津羽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這個暗門怎麽開?”
“等下,”那男人上前一步,走到津羽面前,”我陪你一起去,先去幫幫你的朋友吧,最重要的還是確保你朋友的安危。”
微光裡的津羽有些恍惚地點了點頭。
她感覺自己的內心有些奇怪——有些空落落的,偶爾甚至感覺有東西在她的頭裡攪來絞去。不過三天,就遭遇了如此多的事情,所謂的新鮮感早已不複存在,未來前路暗淡無光,她真的想……
“好想結束這一切啊,”津羽低聲細語道,“結束這一切,我就可以回去了吧……”
見津羽不回應,正要出去的男人疑惑轉身,便發現她那紅漲如嫩桃的眼睛。
“小姑娘,你這是怎麽了?”男人上前,俯身關切地問道。
“謝謝,我還好……”
津羽還沒說完,眼前忽然覆滿了老先生的長衫。
“哎呀,小姑娘,你做得已經足夠好了,要是別人早被抓了——瞧你做得多好哇。”男人將津羽抱入懷中,用自己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知為何,她感覺面前滾燙無比,濕潤無比。她想起了自己的爺爺。
“鬼,也是有溫度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