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暉,霞光萬丈,一輪夕陽泛著紅暈,射出一束束金光,我慵懶地躺在病床上,淺淺的呼吸著,睡得很恬靜。
病房裡十分安靜,大伯去了車站接我爸,表姐回家去取行李,只有生疏的少年一個人坐在門外的長椅上,靜靜地守著我。
“咯吱”傳來一聲開門聲,刺鼻的消毒水味,伴隨著一股陰冷的風,透著門縫侵蝕而來,無端的將我喚醒。昏昏沉沉的我懶的睜開眼睛,因為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陌生的人。少年以為我還睡著,輕手輕腳的挪動著步伐,我能感覺到,他坐在了我床邊的椅子上。雖然我背對著他,但還是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剛想轉過身去,他卻先開了口:“對不起,一一,我不該帶你去山上,不該讓你看見(欲言又止).......謝謝你把我娘的事告訴我,讓我做了一個兒子該做的事(停頓了一會).....是我不好,讓你受了那麽大驚嚇,還失了憶。如果你能忘記那些可怕的記憶,那我寧願你一輩子都不記得我......”他的語氣很低沉,似乎充滿了愧疚。
不過這些話在我聽來,就是一個奇怪的人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為了避免尷尬,隻好繼續裝睡。直到我爸急匆匆的跑進來,我才假裝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我爸看見病床上的我,一把將我攬在懷裡,雙唇微微顫動,聲音急切:“你嚇死我們了,我和你媽在家擔心了一晚上。”父母的懷抱永遠是最溫暖的,我靠在他肩上,又舒心又踏實。
“我沒事,爸。”
“還說沒事,腦袋都短路了。”
“什麽短路,是選擇性失憶。”我一本正經的辯解到。
“失憶不就是短路嗎?”
“我是選擇性失憶,又沒有喪失全部記憶。”我緩緩起身,倔強的繼續爭辯著。
“行,行,你說啥是啥,沒什麽事就好。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爸心疼的看著我,寵溺的摸著我的臉頰,關切的問到。我乖巧的搖搖頭,眼神一掃而過少年那落寞的背影,他緩緩地走出了房間,從此便消失在我的記憶裡。
第三天一大早,我爸便辦好了出院手續,準備帶我回家。大伯和表姐送我們到火車站,表姐拉著我的手依依不舍的說:“等放了寒假你再來,我帶你上山堆雪人,抓野雞。”我開心的應允著,和她拉鉤“蓋章“。
大伯父一直自責沒有照顧好我,囑咐爸爸,回家以後帶我去大醫院再好好檢查一下。我爸安慰他說:“大哥你別放在心上,孩子這不是好好的嗎,我得感謝你和大嫂對她的照顧呢。還有咱娘,這麽多年多虧你和大嫂的悉心照顧,弟弟我心裡記著呢。”說著掏出一遝鈔票塞給大伯。
大伯淚眼婆娑的拍著爸爸的臂膀,推搡著手裡的錢:“都是自家兄弟,你娘不也是我娘麽,感謝個啥。”
“給你就拿著吧。”爸爸把錢硬是塞進了大伯的衣兜,拉著我快速進了候車室。我回頭和表姐他們揮手告別,卻看見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一眨眼又消失不見……直到多年後再次相遇,我竟渾然不知他就是當年的石頭哥。
從火車的窗口望去,有遼闊坦蕩的田野,挺立茂盛的綠樹青草,還有若隱若現的綿延群山,宛若一副副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但我並無心欣賞這頻頻的風景,腦海裡都是在文家村的點點滴滴,我努力回憶著……奶奶,大伯,伯母,表姐,表哥,就連隔壁一起玩耍的丫蛋和小胖我都清楚的刻在腦袋裡,記憶猶新。唯獨那個少年,和他有關的一切,我都毫無印象。還有我和大伯回家的那一天,記憶也隻停留在下了馬車的山腳下。好像掏空了很重要的回憶,又好像是可有可無的瑣事。
回到家裡,我媽又一把抱住我,流著眼淚說:“對不起寶貝,都怪媽媽不好,要是把你留在身邊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原本我對父母將我送走的舉動一直心生不滿,認為他們有了妹妹就對我置之不理,給我小小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但看到他們心急如焚的為我牽腸掛肚,還有我媽充斥著愛意灼灼的淚水,瞬間我就破防了,心裡滿滿的都是感動。
晚上我想和媽媽親近,抱著枕頭跑到她的床上。我緊貼著媽媽的脊背,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轉身將我摟在懷裡,溫柔的撫摸著我的小臉,我幸福的笑了,在媽媽的臂彎裡甜甜的睡下。
深夜,我被一陣噝噝的聲響吵醒,睡眼惺忪的探起身子。環顧四周,房間裡並沒有任何動靜,只聽見嬰兒床裡,發出幾聲'咚咚'的響動。我緩緩走下床,撚腳撚手的來到妹妹身邊,原來是她手舞足蹈的雙腳踢打著床邊的玩具。我小心翼翼地將玩具移開,發現她竟然瞪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紅撲撲的臉蛋露出天真燦爛的微笑,肉嘟嘟的小嘴巴不停的鼓動,‘咿咿呀呀’發出稚嫩的聲音,像是在和我竊竊私語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時而咯吱咯吱的笑著,時而吸吮著自己的小手指, 靜靜地看著我。
我被妹妹盯的死死的,渾身有種說不出的畏懼和束縛感。我用手在她靈動的眼睛前晃動幾下,妹妹脫離了剛才的視線,委屈的撅起小嘴,眼裡的淚花不停的打轉。憋了幾秒後,眯起小眼睛,張大嘴巴,“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她的啼哭如同一聲巨雷,瞬間喚來了熟睡的父母。我媽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止住了她的哭聲,抱著她唱起搖籃曲。我呆呆的看著繈褓中的妹妹,想著她那離奇的笑容,竟不知不覺在我媽悠揚的歌聲中,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吃過早飯,我爸便急不可耐的帶著我前往醫院,看著門口那三個大字“精神病”,我爆發了強烈的抵抗情緒。我爸找來醫生,她隻說了一句話,我便乖乖的'束手就擒',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任由他們給我做了一遍全身大檢查。
來到專家診室,在醫生的指導下,我慢慢回憶著過去,訴說著我記憶中的童年。可是無論我怎麽用心就是想不起來缺失的那段記憶,就像電影剪輯後被刪除的片段,無法播放出來。只要稍微聚精會神去想,頭就會莫名的疼痛。
最後經過專家會診,還是定性為“選擇性失憶症”。一名資深的神經專家告訴我爸,我所遺忘的部分記憶,微乎其微,目前沒有治療的必要。對於年幼的我而言,忘記不好的回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如果非要強行喚回記憶,可能會適得其反。
專家兩個字並不是浪得虛名,幾句話說的我爸啞口無言,唯命是從。打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光臨過精神病醫院,身心健康的成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