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周圍響起了野雞的聲音。

　　天已經快黑了，莫封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咕——”他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餓了。”一個念頭出現在他心中。

　　他停下了，眼睛望向一旁的河水。

　　天邊是夕陽，余暉落滿水面，一群魚兒在河裡遊弋著。

　　“咕咚！”莫封咽了咽口水。

　　“不行，我得先找到師父。”他在心裡說著，倔強地把頭扭了過來，仍舊趕他的路。

　　他在想著師父不會做飯。

　　他在想著師父沒了他做的飯，還能吃些什麽！

　　但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卻突然從河裡竄出，攔住了他。

　　“這是什麽?”莫封警覺地往後退了退，不自覺護住了腰間的酒壺。

　　在他跟前，是一頭匍匐在地，青面獠牙的大蛟。

　　莫封曾在集市的皮影戲中看過這種東西。

　　“這東西名為河蛟，力大無窮，擅長埋伏在河流中，是專門吃人的妖怪！”

　　“普通人要是遇上了這種妖怪，跑是肯定跑不掉的，打也打不過，能留個全屍入土就算不錯了。”

　　莫封的腦海中，回想起了皮影戲攤主的解釋。

　　那時的場景猶在眼前，可為什麽一夜之間，所有的東西都改變了呢?

　　莫封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遭受這樣的苦難。

　　他站直了身體，看向了跟前的那頭大蛟

　　“大家都說，遇上了你就跑不掉。”

　　“那我就不跑了，你想吃了我，那你就來吧！”莫封握緊了拳頭

　　師父這幾年，不止讓他天天下山打酒。

　　有時候，師父也會教他一些拳法和武功

　　莫封最熟悉的，莫過於一套名叫“三清掌”的武功。

　　因為師父教的這套“三清掌”只有三招，一衝二劈三掃。

　　一衝，指的是以拳化掌，以明勁衝擊對手。

　　二劈，指的是以掌化刀，以暗勁斬擊對手。

　　三掃，指的是掌化為風，以拳勢震飛對手。

　　師父曾說過，這“三清掌”的三招，需要道修才能發揮出充分的實力。

　　普通人就算修習，也只是在亂打“王八拳”。

　　當時莫封才七歲，還一臉希冀地問過師父，想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成為道修。

　　不過師父沒回答，可讓莫封沮喪了好一陣

　　現在，師父走了，莫封沒人可問了。

　　而那頭大蛟，還在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莫封知道，這下免不了打上一架了。

　　“這妖怪，和那些趁著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想要欺負我的山下孩子一樣。”

　　“一樣的，討人厭！”莫封在心裡說著。

　　而對面的大蛟，一聲不發，反倒急促地踹著粗氣

　　腥臭的氣息，熏得莫封內心升起一股厭惡。

　　這股厭惡，似乎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身上的某個開關。

　　莫封動了，他不是魯莽地發起攻擊。

　　而是被身體內一股壓抑的力量，搞得心神不寧。

　　他活動著肩膀，就好像往昔從山下歸來，師父教著他放松身體那樣。

　　他並沒有察覺，一股磅礴有力的氣勢，正從他體內攀升而上，匯聚在他握緊的拳頭上。

　　“嗚——”就在這時，對面的那頭大蛟，發出一聲低吼，猶如一道破空的閃電，緊貼地面，徑直朝林恩咬了過來。

　　它張開了滿是尖牙的大口，目標正是莫封的大腿。

　　莫封見狀，哪裡還會繼續站在原地。

　　他往前一跳，三清掌第一招打出，以拳化掌，直衝大蛟腦門

　　那大蛟自然也非凡物，知道這一掌自己接不下來，於是猛地一甩尾巴，妄圖用厚重的尾部，來打碎莫封的腰脊。

　　莫封有些手忙腳亂了，說到底還是實戰經驗太少的緣故。

　　他哪裡見識過妖怪的凶殘呢?

　　不過，還好他反應及時，迅速打出三清掌第二招，右手以掌化刀，橫劈蛟尾。

　　說時遲那時快，破空之蛟尾，在即將撞上莫封手掌的那刻，竟然伸出了幾根鋒利的鋼刺，徑直插向莫封的手掌。

　　這要是刺中，莫封的手掌恐怕當場就會出現幾個血洞。

　　莫封頓時瞪大了眼睛，不為別的，只因為那幾根鋼刺上，還帶著幽綠色的熒光，顯然是劇毒無比。

　　“這，難道就是它的底牌嗎?”莫封心中閃過了師父曾經的話。

　　師父說過，山下的人也好，妖怪也好，大多神神秘秘的，大多把自己最大的殺招藏起來，然後在敵人沒有注意到的瞬間再丟出去，這就叫作“底牌”。

　　當時莫封才八歲，哪裡聽得懂這些東西，他居然還傻傻地問“師父你有沒有底牌”。

　　那時候的師父沒有回答他。

　　可莫封現在知道了，師父是個極厲害的道修，在他眼前瞬間消失的能力，應該就是她的底牌吧?

　　可她為什麽要對自己使出這張“底牌”?

　　莫封不明白。

　　“嗬！”他發出一聲爆喝，他的手掌，已經躲不開有毒的蛟尾了。

　　於是他乾脆心一橫，將手掌往鋼刺的縫隙中劈去。

　　緊接著，揮起拳頭，發狠朝大蛟的頸椎砸了下去。

　　“師父常說生死有道，我要是死了就死了吧。”

　　“可是你不能活，你活著，就會有更多無辜的人死在河邊。”莫封心裡想著。

　　他不是傻，也不想做什麽英雄。

　　他只是單純，單純到想和這頭大蛟換命。

　　不過，他的願望要落空了。

　　夕陽下，一道火光在河邊閃過，蛟尾的鋼刺撞上的血肉的手掌，被竟然被莫封的手掌齊齊砍斷。

　　然後又是“砰”地一聲，整條蛟尾，也徹底軟了下來。

　　因為那頭大蛟，已經死了。

　　烏血沾了莫封一臉，他狐疑地看向地上那頭毫無生氣的大蛟。

　　從頸椎處整齊斬斷的大蛟屍體，像極了那年丟給山下大孩子的無頭毒蛇。

　　“我餓了，這能吃嗎?”莫封吞了吞口水，自言自語道。

　　夜色靜靜的，只有河水“嘩嘩”地流淌著。

　　沒有人回答莫封，他朝那具大蛟屍體蹲了下去。

　　血腥中，混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好香！”莫封使勁嗅了嗅。

　　他餓了，但他並不準備直接生吃。

　　他從腰間取下那個酒壺，扭開壺嘴，小心翼翼地在手心倒上一點。

　　師父跟他說過，山下有很多的妖怪。

　　這些妖怪的肉都不能吃，必須用酒澆過才行。

　　他也問過師父，為什麽要用酒澆，不是用火烤熟。

　　師父當時笑了笑，沒有回答他。

　　只是那天晚上，師父就從山下帶回了一隻生雞爪，然後讓他烤了吃。

　　他毫無戒心，他按照師父說的做了。

　　但就在那天晚上，吃進去的雞爪，燒得他肚子生疼，滿頭大汗。

　　最後還是在師父的一臉笑意中，被灌了兩口酒，然後才恢復了正常。

　　從那之後，他的肚子每到冬天晚上就會灼熱無比，必須得灌上幾口師父的酒才能勉強止住疼痛。

　　也是從那之後，他才把師父的話記在了心裡。

　　“所以，只要把酒混著肉，就可以吃了對吧?”莫封在心裡想著。

　　他把掌心的那一點酒，緩緩往大蛟的頸部倒去。

　　香氣滿溢開來，他的眼神癡愣愣的，快有些醉了。

　　可是這不應該啊！

　　明明自己連師父都能喝倒的，為什麽現在聞了點酒氣就受不了了?

　　莫封不明白，但讓他更不明白的還在後面。

　　當酒澆上大蛟屍體的片刻後，整個大蛟的屍體都虛幻起來。

　　明亮的月光下，莫封揉了揉眼睛。

　　他無法解釋眼前的事情。

　　那頭本來能夠用來吃掉的大蛟，此刻卻縮成了一團。

　　縮成了一團，然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逐漸變成一團懸浮的白色氣流。

　　莫封被那團白色氣流吸引了，他慢慢地伸出了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插入那團氣流的瞬間，就好像被水裡的漩渦吸住了一樣。

　　莫封感覺手指被那團氣流“咬住”了，他想要掙脫。

　　但是那團氣流卻“死拽”著他。

　　他慌了，沒有人告訴過他這是怎麽回事。

　　越是驚慌， 他就越是想起了師父。

　　為什麽她總是那麽鎮定呢?

　　為什麽她總是面無波瀾，似乎一切都盡在掌握呢?

　　莫封這時候想起了師父，他的心緒逐漸安寧下來。

　　他停止了掙脫，他開始試著感知起來。

　　他隱隱覺得，那團氣流並沒有惡意。

　　而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樣，就在他心緒寧靜下來後，他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空虛感。

　　就好像身體裡有個東西，在催促莫封對眼前的白色氣團進行吞噬。

　　他屈服了，順從著那個東西的指引。

　　就好像突然開啟了某個開關一樣，那團氣流被吸入了他的體內。

　　莫封手上的束縛感消失了，身體卻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和暢快。

　　他很困惑，看了一眼跟前。

　　地上的大蛟屍體已經消失，只有星星點點的血跡。

　　他好像突然不餓了，卻又好像非得要吃點東西。

　　他準備繼續往前走了，這裡沒有人，他不習慣，他要繼續去找師父。

　　河水“嘩嘩”地流淌著，路邊的灌木裡傳出小蟲的叫聲。

　　莫封沒管，他把腰間的酒壺綁緊，抬頭看了一眼明亮的月光，心裡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謝謝誰呢?

　　謝頭頂的月光照亮了路?

　　還是謝那頭大蛟讓他暫時不必挨餓?

　　莫封不知道。

　　但就當他剛跨出左腿的瞬間，一個驕蠻的聲音卻從灌木叢中闖了出來。

　　“給姑奶奶站住，竟然敢搶我們天清觀的妖怪，你混哪條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