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法之域，無法之地。天地無有心，人心無有力。這天地的歸天地，人心的歸人心。誰也不比誰高級，誰也不比誰下賤。”

　　“好，真好。我喜歡那方天地。所以既然要畫，為什麽不以它做個開始呢?”

　　“可是……”

　　丹丘子的話，讓李千舟還有些猶豫。

　　他道，

　　“若是這樣的話，難道不會顧此失彼嗎?”

　　“顧此失彼?”

　　那老和尚聞言搖了搖頭。他道，

　　“不會，當然不會。”

　　“你現在就是太過在意了。所以，失了方寸，這樣不好。你到時候畫出來肯定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她。”

　　“所以，不如先把她忘了。等到你想要畫的時候，再以你的記憶作畫。這樣，填充了你的想象。到時候你畫出來的她，才是你真正想要的那個她。”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

　　李千舟有些疑惑。

　　“這樣畫出來的人物，那還是我想要畫出來的那個人物嗎?”

　　這讓那老和尚聞言一笑。

　　他攤手道，

　　“這就得問你自己了。”

　　“問你自己，你究竟是想要畫她，還是你夢中的那個她。”

　　說著話，那老和尚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斛裡的酒液渾濁。可是落在了杯盞中卻絲毫不顯，反倒是意外的有些清澈。

　　這讓那老和尚微抿了一口酒，然後咂了咂舌。他搖頭晃腦地道，

　　“你看啊，這酒。初見時不覺得它出奇。可是越喝越有，越喝越來勁，越喝越香。”

　　“尤其是當你心情好的時候，你把它喝進去，膽子就得勁。所以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呢?”

　　他嘬著酒，眼神微迷，顯然是有些醉了。

　　那邊，那白丫頭是個聰明的。她見老和尚喝酒喝的開心，然後她連忙把旁邊的食盒還給掏了出來。

　　這裡面放的是林叔精心挑選出來的佐酒小菜，這讓那老和尚見了還有些驚喜。

　　“唔，不錯。回香居的鴨子，隋家良號的烤栗子，還有那相府老廚子親手做的燜爐燒雞，椒鹽牛肺。”

　　“今天這菜品不錯，深得我心。看來我今天這酒，又得多喝幾盅了。”

　　說著話，那老和尚笑呵呵的，也不等白芙掏出筷子。他伸手就抓向了那個燒雞，抱起了個雞腿就開始啃。

　　然後他一邊啃，一邊還在招呼著。

　　“別客氣，小丫頭。會不會喝酒，要不要陪老和尚喝兩盅。”

　　“對不起，前輩。”白芙有些難為情地道，“那個，我不會喝酒誒。師傅說酒是紅塵毒，沾上就脫不開身。所以不許我喝酒，以免玷汙了劍心。”

　　“你說劍心?”

　　“哈。”

　　那老和尚打了個哈哈，然後他把整個雞腿連著骨頭都給吞咽了進去。這讓他擦了擦手，緊接著長吐了一口氣。

　　他大笑道，

　　“好，真不錯。你看這大雞腿，肉質肥美，香潤多汁。光看著就知道是個好雞腿。”

　　“所以，劍也是一樣。”

　　“你能把劍揮出去，能砍中人的就是好劍法。握劍的終究是你自己，而不是那個什麽劍心。所以，若把它當作是一切，那會不會有點舍本逐末了。”

　　說著話，那老和尚擺擺手道。

　　“當然了，這只是我一家之言。小姑娘家家既然不會喝酒，那就不要喝了。也省著你家公子說我欺負你。”

　　“來吃些菜吧，老和尚一個人享用還有些寂寞。”

　　“至於你家那李公子，他怕是還得一段時間才能想得清呢。”

　　說實話，李千舟也沒有想到。那老和尚的一番話，竟還讓他陷入了如此這番的天人交戰之中。

　　原本，他是不該這麽糾結的。畢竟無論是他，還是前身，他們都不是什麽強硬的性格。

　　他覺得那老和尚說的很對，所以他就該去按照那老和尚的教導去做。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事到臨頭，他的內心中反倒是突然就泛起了一股子桀驁之氣。

　　這就好像是逆反心理作祟一樣。這讓他不願意按照前人的建議去做。

　　“所以，我是我，我為什麽要聽你的屁話呢?”

　　那老和尚也沒比他厲害許多。他之所以是畫聖，也只是因為他搶佔了個先機罷了。這若換做是他，那他或許為了畫壁，還沒必要舍道入佛，還空落了個壞名聲。

　　只是，這自信來的快，去的也快。

　　他隱隱就感覺到自己這想法不對。

　　他哪裡來的這般大的自信。

　　所謂達者為先，畫聖前輩的話總是有幾分道理的。他這逆反的心思，來的就有些莫名其妙。

　　可是，他就是不願意去做那空想之畫。

　　這就好像是他的手，他的腦，他的心，全部都在拒絕他一樣。這就好像是有個大長腿的小人，在他的身旁拿著個教鞭教導他一樣。

　　她要他學會自我，學會自矜，學會找到子的存在。

　　而不是聽之任之，從善如流。

　　可是，可是……

　　李千舟就是覺得那老和尚說的很對啊。

　　前世的一切，對他來說的確很重要。

　　這讓他還陷入了極為深層次的糾結之中，久久不能介懷。

　　直到那老和尚的酒都已經喝光了三盅，李千舟方才想通了他到底該怎麽做。

　　或許，之前是他陷入了執拗。

　　誰說這兩個只能放在兩幅不同的畫裡面。

　　他為什麽不能既要，也要。

　　一副作品中，有背景，有人物，他完全可以畫在一起。

　　我全都要！握拳。

　　只不過，到底怎樣才能全都要。這還得仔細考量一下。

　　作畫不是過家家。

　　每一步都要深思，每一步都要度量。

　　畫布之內，容不下兩個耀眼的存在。所以到時候到底誰為主體，誰為陪襯，這也要好好考慮一下。

　　這讓李千舟才剛鋪開了畫布，他就又陷入到了沉思當中。

　　所以，到底是前世近三十年的經歷重要，還是大長腿重要，這是個難題。

　　到最後，老和尚當面，還是大長腿戰勝了他。

　　“哎，或許我從來都只是個俗人吧。”

　　前世的一切都已經是雲煙往事。只有大長腿才代表著今天，代表著未來。

　　啊，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些升華了呢。

　　所以，他要開始作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