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段時間以後，柯瑞斯被柯文哲叫回香港了解情況。對於大孫子回來，爺爺柯文哲和奶奶司徒惠都非常高興，特意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柯文哲邊吃邊與柯瑞斯聊著天。平時他的工作太忙，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有點時間隨意聊聊，因而在家裡吃晚飯的時間便是一天最輕松的時刻，當然這種機會實在少得可憐。

　　柯文哲問:“瑞斯，這次海城之行有什麽想法嗎?”

　　柯瑞斯把他與李哲的談話和柯文哲說了一遍，然後說道:“爺爺，要想了解一個地方還真的要深入到那個地方去才行啊。我雖然在教科書上學過那麽多東西，可是我發現用教科書上的理論根本就解釋不了那個神奇的世界。”

　　柯文哲認真地看著柯瑞斯，然後才說:“你能這麽想就對了，任何經濟學理論，包括一切社會學理論，必然都要受到人的因素影響。可是人和人都是不一樣的，同一個人還可能會發生變化，絕不會有像自然科學一樣放之四海而皆準，所以同樣的事在不同的人看來，可能就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

　　柯瑞斯說:“是呀，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可是就沒有什麽基本的、共同的地方嗎?”

　　柯文哲說:“人性不會變，邏輯不會變。只要真正掌握了人性和邏輯分析，你才不會被一些表現現象所迷惑。”

　　柯瑞斯說:“爺爺，您能不能說得再仔細點。”

　　柯文哲說:“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都是自私的，也是虛榮的，一生所追求的無非就是名利二字。不論一個人做任何事，也不要管他說什麽，你都要按照人的本性深入去分析他的背後邏輯，只有這樣你才可能得出事物的真相。

　　“所以人們才說順人性做事，逆人性做人。因為做事是調動別人、利用別人，但誰都不傻，沒有好處人家憑什麽要被你利用?所以做事一定要順應人性才能成功。但是做人是修煉自己，是對自己的嚴格要求，所以要盡可能的克服人性的弱點，也就是克服人的動物本能、增加人的社會屬性。”

　　柯瑞斯驚愕地看著柯文哲，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似的。柯文哲問:“怎麽這麽看著我，覺得奇怪是嗎?”

　　柯瑞斯說:“爺爺的話確實讓我震驚，這好像不應該是爺爺說出來的話。”

　　柯文哲歎了口氣說:“是呀，按說我一個虔誠的儒家追隨者，的確不應該說出這樣的話來。可這是現實，不由得我們信與不信，我們更不能自欺欺人啊。”

　　柯瑞斯搖著頭說:“真是不敢相信，您從小就讓我背儒家經典，人之初、性本善的觀念對我的影響太深了。”

　　柯文哲說:“唉，這都怪我，其實我也是最近這些年才有了新的心得，我覺得儒家有孔子的儒、孟子的儒、荀子的儒、還有後世的儒，他們雖然都叫儒，但是他們的主張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有的甚至是完全不一樣的。以後，你要想再學就隻學孔子吧，其他的孟子及以後的儒就不要學了。”

　　柯瑞斯問:“為什麽呀?”

　　柯文哲說:“因為孔子說的還是實話，而且他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可是後來的人說得多做得少，自己說過的話自己都做不到，最後只能淪為教育他人的工具，這種放縱自己、約束別人的學說還有什麽意義?況且用這種人性善的理論來指導我們做生意，那真的要賠到底了。”

　　柯瑞斯說:“我讀《孟子》時就很疑惑，比如《孟子》開篇就是: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裡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

　　“我一直就搞不明白，孟子勸梁惠王時不要談利，隻談仁義即可，可是他要求實行的仁政無非就是不要與民爭利。‘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無夫裡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他對梁惠王說不要談利，可是這些所謂的仁政不都是在談利嗎?他到底是看中利還是不看中利呢?世人不談利談什麽，滿口的仁義道德嗎?如果不談利，市場經濟如何運轉?商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

　　柯文哲笑眯眯地看著柯瑞斯，問道:“還有嗎?”

　　柯瑞斯說:“還有就是我不明白，為什麽孟子要說人人皆可為堯舜。”

　　柯文哲說:“這個倒是不難理解，人人皆可為堯舜說的是人都有向善之心，就是強盜也一樣，他們也不一定真的願意一輩子做強盜，他們也希望有機會被朝廷招安的。你是不是經常會聽到一些人說，如果我要是當了官，我就會為民做主，我要是當了總統，我就會為老百姓服務?其實就算他們真的當了官、當了總統，他們的做法和現在的人不會有什麽區別，因為這是人性。所以向善之心人人都有，但是能不能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柯瑞斯詫異地問:“還可以這樣理解嗎?”

　　柯文哲反問道:“你是怎麽理解的?”

　　柯瑞斯說:“我理解的就是，人人都可以成為像堯舜那樣高尚的人。”

　　柯文哲說:“那是不可能的，即使人人都能成為堯舜，但是成千上萬的堯舜也不可能都是一樣的，人們常說十個手指伸出來還不一般齊嘛，人怎麽可能完全一樣呢?”

　　柯瑞斯說:“除非是克隆。”

　　柯文哲說:“克隆也不行，除非是機器人，只要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就不行。”

　　柯瑞斯說:“我還有一點對孟子不同意的地方就是，孟子太高調了，我覺得他都可以算得上是中國唱高調的鼻祖了。”

　　柯文哲很感興趣地說:“說說看。”

　　柯瑞斯說:“您看看備受世人推崇的那段名言:‘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再看下面這段話:‘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

　　“我不懷疑孟子有這樣的境界，但是認為行道之人、乞食之人都有這樣的氣節，我是萬萬不能接受的。這只能說明孟子的生活條件太好了，他根本就沒有見識過底層人物那種卑微的生存狀況，或許他連真正要飯的都沒有見過，更可怕的假設是視而不見！那些可憐的人為了生存是沒有什麽尊嚴而言的。或許這要歸結於‘孟母三遷’，歸功於他有一個偉大的母親吧。

　　“我在初學這段話時也是振奮不已，也有很多仁人志士用這段話來激勵自己。但是仔細想想，卻發現有點不對勁，非要在白與黑之間強製二選一嗎?當然，對一個面臨生死關頭選擇大義的人，我也是很佩服的，但是作為一個普通人來說，有多少人會面臨這麽極端的選擇呢?況且作為一個治國理念來說，難道不是要避免做這種兩難的選擇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們需要的是治國者帶領我們走向一個又一個輝煌，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抉擇;我們需要的是好和更好的選擇，而不是壞和更壞的考驗。是不是這樣呢?所以我反對孟子這樣把自己的理想變成對他人的要求，更不能把自己的選擇作為一種治國理念，因為人們願意和你同甘，但未必願意和你共苦。

　　“我認為孟子的學說具有先天的漏洞，即把人性想得過於美好，從而強調仁、否定利，顯然是理想大於實際，也不符合統治階級的利益。因此他的主張一生也沒有得到哪一個君主所欣賞，他也一生沒有得到哪個君主所重用。他最終選擇了著書立說，他的美好設想和美好藍圖，也終於成了泡影。”

　　柯文哲聽了，欣慰地說:“你能這麽想我就放心了，所以我讓你學孔子，而不要學後世的儒也是這個原因。孔子對人性的看法就比較中肯，子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所以孔子認為人性是天生的本能反應，無所謂善惡，順應天性才是道。”

　　柯瑞斯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爺爺。”

　　柯文哲說:“所以，你從人性和邏輯的角度上來看電業局的投資，你就可以得出你自己的結論了。”

　　柯瑞斯想了想說:“我懂了，作為一個壟斷行業來說，當然是物品短缺對自己最為有利，所以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願意把電力搞得那麽充足。”

　　柯文哲說:“從人性和邏輯的角度確實是這樣的。”

　　柯瑞斯說:“我還聽說了一個故事，覺得也很難理解，一個複員軍人竟然沒有選擇電業局，而是去了一家啤酒廠，這讓我實在想不明白。”

　　柯文哲說:“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電業局的工作辛苦，收入又不比其它的行業高，人家為什麽要選電業局?”

　　柯瑞斯說:“電業局的領導好心好意地想幫人家解決問題，可是人家卻寧願找人幫忙也不進電業局，最後走後門才進了啤酒廠。”

　　柯文哲說:“那又有什麽辦法?大家都是一樣的工資，電業局的工作多辛苦，人家啤酒廠的工作又輕閑，又有免費的啤酒喝，我要是可以選擇的話，我也會選擇啤酒廠的。”

　　柯瑞斯說:“我覺得這樣不行，如果電業局這麽缺乏吸引力，他們還指望用什麽來吸納更加優秀的人才?”

　　柯文哲慈祥地看著柯瑞斯，那種眼神讓司徒惠看了也覺得非常溫暖，於是趕緊給柯文哲和孫子都夾了點菜。

　　柯文哲說:“我知道你在倫敦政經學院學的是金融，成績還很不錯，也很有自己的見解，但是經營最重要的是什麽?”

　　柯瑞斯說:“當然是建立核心競爭力，保持競爭優勢。”

　　柯文哲說:“你說的也沒錯，但那樣的目光太短淺了，或者說是技術層面的事，經營最重要的是政治，必須考慮政治因素。”

　　柯瑞斯抬頭看著柯文哲，問道:“爺爺的意思是?”

　　柯文哲說:“你學過PEST分析法嗎?”

　　柯瑞斯說:“當然學過。”

　　柯文哲說:“為什麽Politics被排在第一位。而經濟、文化、技術因素都排在後面?”

　　柯瑞斯鄭重地點頭說:“我明白了。”

　　柯文哲滿意地點點頭說:“我仔細研究過政治這個詞匯，我認為牛津詞典說得最坦白，政治就是在公共事務中，為了獲得和行使權力所涉及的一切活動。政治的最終目的是獲取經濟利益，所以政治必須為經濟服務。”

　　柯瑞斯馬上來了興致，說:“我在《Oxford 》還真查過這個詞，上面的解釋就是這個意思。Politics:The activities involved in getting and using power in public life， and being able to influence that affect a country or a society，您說的就是這個吧?”

　　柯文哲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不錯，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你不要只看外國人怎麽說，也要看中國人怎麽說。大陸《新華字典》的解釋是:政治是階級、政黨、社會集團、個人在國家生活和國際關系方面的活動。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它產生於一定的經濟基礎，並為經濟基礎服務，同時極大地影響經濟的發展。任何階級的政治都是以維護本階級的經濟利益、建立和鞏固本階級的統治為目的。所以你看到了嗎?政治只是實現經濟利益的手段而已，其最終的目的還是實現經濟利益。”

　　柯瑞斯說:“謝謝爺爺，我懂了。”

　　柯文哲說:“那你說說看。”

　　柯瑞斯說:“他們現實面臨的最大政治形勢就是，電力是壟斷行業，而且是事關國計民生的經濟行業，國民經濟和社會生活都離不開電力，電力又沒有競爭對手，是不是這個意思?”

　　柯文哲說:“很好，繼續說下去。”

　　柯瑞斯說:“既然沒有競爭對手，就沒有競爭壓力的問題，招聘人員就不是問題。”

　　柯文哲說:“雖然電業局的收入不算很高，但是人人都離不開電業局，電業局的社會地位並不低，收入也很穩定，所以電業局不用發愁招不到人，更不用擔心有人會威脅到電業局的生存。而且優秀的人才去不去電業局，對電業局的經營影響也不大。”

　　柯瑞斯說:“是這樣的。如果是一個競爭的行業，為了招聘優秀的人才，就要提供優厚的待遇。而且為了不讓優秀人才被競爭對手挖走，不但要為優秀人才提供優厚待遇，對潛在的優秀人才也要盡量掌握在自己手裡，以免給自己造成威脅。就像是一支優秀的球隊，盡管他們已經眾星雲集了，對那些後起之秀也要招進來，即使讓他們坐冷板櫈，也不能讓他們成為別人手中的王牌。”

　　柯文哲呵呵一笑說:“其實這點小伎倆我們老祖宗早就搞明白了。比如薑太公東封於齊，兩位名士狂矞、華士決定自食其力，不求名、不求利、也不去做官，薑太公便殺了二人。面對周公旦的詰問，薑太公說，他們不聽我的使喚，不圖名、不圖利，賞罰對他們就沒有用。雖然智慧卻不為我所用;雖然賢能卻不為我建功。不當官，則無法整治;不負責任，則是不忠。先王之所以驅使其臣民的，不是爵祿就是刑罰。現在這四樣東西都不能驅使他，那麽我和他誰才是君主呢?他們自己自稱當世之賢士，而不為君主所用，行事極為賢明而又不服務於君主，這不是明主的臣子啊，所以一定要殺了他們。這就是薑太公殺人的理由，韓非子說得更加直白:‘賞之譽之不勸，罰之毀之不畏，四者加焉不變，則除之。’”

　　柯瑞斯說:“所以說‘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時代只能發生於春秋戰國時期，因為那時候人們有更多的選擇，但是進入大一統社會之後，就只能‘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了。因此，人們便只能有一種思想，再也做不到‘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了，因為不符合統治階級思想的人都被‘焚書坑儒’了。”

　　柯文哲說:“確實如此。”

　　柯瑞斯說:“幸虧現在是法治社會，不能隨意殺人了。”

　　柯文哲說:“你太單純了，雖然不直接殺人，但是有更多的辦法讓人生不如死。”

　　柯瑞斯聽後沉然不語，司徒惠又急忙給二人夾菜，嘴裡還說著:“快吃快吃，一會兒就涼了。”

　　柯文哲說:“好了，你也不必沮喪，社會本來就是現實的，人都是自私的，誰都想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誰也不願給自己留下一個厲害的競爭對手，是不是?”

　　柯瑞斯說:“是啊，您這麽一說我就更加清晰了。對了，通過這段時間和實習，我還有發現另外一件怪事。”

　　柯文哲說:“好啊， 說說看。”

　　柯瑞斯說:“我就是奇怪，電業局只是一家企業，可是卻有很多政府職能，這是為什麽?”

　　在義符說:“這也是政治形勢決定的。因為國家剛解放的時候百廢待興，各行各業都非常困難，國家采用政企合一的模式，通過行政命令快速恢復正常秩序，這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朝代都是非常正常的舉措，作為關系到國計民生的電力行業更不會例外，因而電業局雖然只是一個企業，但卻兼有政府職能。”

　　柯瑞斯說:“凱恩斯主張的國家乾預政策之所以在二戰之後那麽流行，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吧。”

　　柯文哲說:“確實國家乾預在這種戰後恢復時期是最有效的。”

　　柯瑞斯問:“爺爺，您說這是為什麽呢?”

　　柯文哲說:“因為戰後恢復時期，也是利益重新調整時期，舊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利益格局尚未建成，這時國家乾預就是最有效的手段，否則就會出現新的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柯瑞斯說:“我明白了，做任何事都要因地製宜，不能跨越當時的歷史環境。”

　　柯文哲說:“是的。”

　　一家人邊吃邊聊，飯後柯文哲又回到書房忙自己的事，而柯瑞斯則低頭看一些下面的人給他收集的一堆資料。

　　奶奶司徒惠過來，滿臉慈祥地看著柯瑞斯說:“最近和米小姐的事怎麽樣了?我和你爺爺商量了，想盡快把你們的婚事給辦了。”

　　提到米爾雅，柯瑞斯臉上不禁露出幸福的神色，他說:“全憑爺爺奶奶做主。”